周立波
三岁多的穗穗,生在城里,长在城里,看惯了城里的东西,没有见过乡下的什么。她跟别的孩子们一样,爱玩、爱哭、也爱笑,常常才哭过,圆脸上还挂着一对小水晶灯笼,她又笑了。她也跟别的孩子们一样,对一切没有见过的事物,充满好奇心。可是,她没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数不清,说不尽。而且,在她眼里算是新鲜的东西,不见得都是真正新鲜的,其中有一些,已经存在好多年,甚至好多世纪了。比方,有一天晚上,我们从我们机关的大楼房出来,走到狭小的后院,穗穗偶然仰起脸,看见天上一个亮亮的圆镜,就好奇地问我: “爸爸,那是什么?” “那是月亮”。 月亮已经存在无数世纪了,她才认得。 又有一回,是她认识月亮以后的又一天晚上,我们又看见它高高挂在后院的榆树梢尖外,她欢喜地叫道: “爸爸你瞧,月亮着了。” 她常常听到阿姨说:“电灯着了。”以为天上的月亮也跟人间的电灯一样,一到晚上,有谁把开关一扳,它就一下子着了。 她结识电灯,是在认识月亮以前。在她的小小的心灵里,她好像觉得,电灯比月亮好玩。每天天一黑,她就争着开电灯。有时候,阿姨先把灯开了,她嘴里连连地说“我吉己(自己)来,我吉己来”连忙从椅子上爬上桌子,用小手把灯关了,然后重新把它拧开来。 穗穗的见识一天天扩大。 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们机关演电影,我带她去看。坐在院子里临时挂上的白布的幕前,她四围张望,一会儿,院子里的电灯全熄了,白布幕上,突然出现了人、动物和房屋,她又惊又喜,好久不说话,只是诧异而又满意地望着。过了一阵,她笑了,并且常常指手划脚地,笑着招呼幕上的孩子下来跟她玩。她最喜欢电影里的小孩,套人和苹果。一看见这些,她就欢喜地乱叫“你瞧,黑孩子,套人,你瞧,苹果,苹果,”闹得邻坐的大人常常不耐烦地咳嗽,后来竟干涉她了:“小朋友,好好看吧,别叫唤了。” 放映机出了毛病,影片中断了。院子里的电灯全亮了。放映员在修理机器,我带她去看。一眼看见机器里面也有一盏明明亮亮的电灯,她欢快地告诉我说: “爸爸你瞧,电灯,电灯蹲在机器里。” 看她的表情,她似乎觉察了,电影和电灯有着深切的关联。从此,她更爱电灯。 去年九月里,穗穗快满四岁了,我们带她旅行了。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搭了汽车,我们越过平原、山地与河流,到了遥远的南方。 一路上,她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她没有见过的事物:水塘、水牛、黄波汹涌的长江,还有江上的大轮船和小帆船,等等,见一样,她问一样。 我们住在南方乡下了。这里没有电灯,更没有电影,但是穗穗又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搬进新居的头一天,穗穗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玻璃做的怪家伙。它分上下两截,上半截是一个鼓肚子玻璃罩子,下半截是一个鼓肚子玻璃台座。她好奇地问我: “爸爸,那是什么?” “煤油灯。” “煤油灯干吗有水呀?”她又提出一个新问题。 “那是煤油,不是水。” 住了一向,我们跟农民渐渐的熟识。晚上,附近农业社的农民们常常到我们这个屋场来开会、抽烟和聊天。 我们有时谈起五年计划,“全国农业发展纲要”四十条,农村的拖拉机站以及黄河三门峡的水电站,等等,大家都感到非常地兴奋,好像看见了农村灿烂的、美好的将来。 在这种时节,穗穗是站在我身边。这是她近来的习惯,我要是和客人谈话,她就跑拢来,靠在我膝边,留神地倾听,有时还发问。我们谈到黄河三门峡的水电站的时候,穗穗又问了: “爸爸,黄河是什么?”我们的火车深夜过了黄河桥,因此,她没有看见过黄河。 “你看见过长江吗?” “看见了。” “黄河也有长江那么宽,那么大。” “黄河有电灯没有?” 不知怎么的,她记起了电灯,也许是她听我们谈起了水电站。水电站是什么,她自然不懂,但“电”字她是听熟了的,电影、电灯,不都带个“电”字吗?我回答她的问话说: “毛主席正在叫黄河发电,将来,黄河到处有电灯,全国到处有电灯,到处照得亮堂堂。” “这里也会有电灯吗?” “这里?乡下?”我的眼睛自然而然看看桌上的煤油灯,接着,肯定地答应她道: “将来,在这里,在乡下,也会有电灯。” 谁都知道,这个将来,不会很远了。十二年以后,中央发布的“全国农业发展纲要”四十条实现以后,也就是说,到了穗穗住中学的时节,我国的大多数乡村都会有电灯,四面八方照得亮堂堂。到了那时,生在乡里,长在乡里的孩子们也会不认识煤油灯了。他们见了那个鼓肚子玻璃罩子的玩意,也会好奇地问他们的爸爸,或者妈妈,说: “那是什么?” 正像生在城里,长在城里的穗穗一样。
一九五六年三月,竹山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