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湖南分会举办的青年作家和业余作者的短期读书会,是一种很好的学习方式。根据过去的经验,年限太长的文艺学校容易发生关门提高和脱离实际的毛病。但是文艺工作者又不能不注重学习。同志们在农村、工厂和部队生活一段时间以后,集中长沙,学学政策,读读作品,这是有益而且必要的。 今天,我想谈谈同志们提出的素材积累这问题。 为了积累丰富的素材,作家要在人民群众中,特别是在工农兵中长期地生活。如果可能,最好一辈子都和他们在一起。如果不可能,也要想方设法和群众多多地接触。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文学素材的收集,不象其他工作的调查研究。其他的调查研究,往往是花几天时间,用座谈、访问或其他方法,获取一些准确的数字,把理论和实际联系起来,就能较快地得出科学的结论。文学材料的收集不能单单采取上述的方法。文艺不追求数字。自然,了解一些数字,对于作家也是必要的。例如,知道今年谷子的亩产量,对正确反映人民的生活有很大帮助。而且,作为人民中间一分子的革命文艺工作者,应该关心人民的生活。但是,在诗和小说里,直接运用数字的机会是很少的。如果一篇小说,或是一首诗,开出好多的数字,看的人就会很少了。读者要了解数字,不会看你的东西。作品所要表现的是人民的生活,也就是地方的风俗和习惯,人物的性格、心理和感情等等。为了理解这一切,需要进行长期的观察、体验、研究和分析。有一些人,到了群众中,一下就能锐敏地看出,某人是暴躁性子,某人有面糊脾气。但这样的人究竟比较少。一般地说,要了解人,总得需要相当的时间。毛泽东同志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有这样的话:“中国的革命的文学艺术家,有出息的文学艺术家,必须到群众中去,必须长期地无条件地全身心地到工农兵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到唯一的最广大最丰富的源泉中去,观察、体验、研究、分析一切人,一切阶级,一切群众,一切生动的生活形式和斗争形式,一切文学和艺术的原始材料,然后才有可能进入创作过程。”这话讲得“死火”了。可见“长期地无条件地全身心地”到群众中去,是业务所需,除非你不创作了。不创作的人除开定期的劳动锻炼以外,是无需长期呆在农村或者工厂的。例如,机关里的打字员,任务是打字,要他长期呆在农村做什么呢?又如一个修理电灯的工人,要他离开电气化了的地方去做什么呢?那样他们反而会要失业了。文学就不然,文学的园土是在人民生活里。作家必须长期扎根在生活的肥土里边,才会有出息。 过去,人们惯于把小说叫做“传奇”,还有“非奇不传”的讲法。这是说,写的要是不大平常的事件,才能传开去。现实生活里,哪里天天会有传奇呢?赵树理同志讲得不错,重要的事件不会天天都有的。自然,小说也不一定尽写重要的事情。但如果你光写鸡婆子生蛋,鸭公子扑水,没有一点社会意义,那就倾向自然主义了。生活里面重要的,不平常的事情,既然不一定天天都有,下去一两天,自然看不到什么;而且,到个生地方,基层干部把你当客人看待,招待得客客气气,象城里的招待所一样,你怎么能够要他们把心敞开呢?他们的心不敞开,你又怎么能够深深地理解他们?俗话说“人熟为宝”,对于创作者尤其是这样。我曾经讲过,我们深入生活,还没有做得象过去某些伟大作家一样地到家。这不是说,那些贵族阶级和资产阶级的作家个个都做得顶好;但是,确实有好的。例如曹雪芹,他在贵族家庭里过了约莫十多年,后来家道衰落了,一个从兴旺到败落的贵族家庭生活,他的体验是够深的了。他就把亲身体验的这生活形象地抒写出来,作成一部《红楼梦》。这部小说里的一切人物和事件,都很典型,也很自然,没有牵强附会的地方,没有制造矛盾痕迹。曹雪芹的不朽的贡献充分证明毛泽东同志的长期深入生活的论断的正确。 同志们提出怎样搜集素材的问题,我看就是深入生活的问题。立志要做作家的同志不能做短期的打算。如果要做短期的打算,拿个本本,记些材料,也是可以的。但那只是一时救急的办法,不是文学创作的正规的良方。真正要绘出富有色彩的情景,挖掘深刻的心理的作家,单靠本本,是很不够的。描写熟透了的地方和人物,往往笔尖一接触稿纸,形象和场面自然从脑子里泛溢出来,那样写出的东西,才会真正有生命,才能深深打动人。跟群众接触,各人有各人的方式,不必要强求一律。到了下面,除开每天写作的时间,顶好多多地跟人们谈谈。我们湖南农村里冬天的夜里,有些人家生一炉柴火,左邻右舍都走过来,围在炉边,大家随便地谈天,从年成聊到风俗,从真事扯到神鬼,天南海北,古往今来,随意乱谈。在这些谈话里,就蕴含着文学的珠宝。这种闲话会增加生活的知识,也能引起人们的幻想,还能使你熟悉当地人民的习惯、心理和语汇。作家们要尽可能地利用这种接近群众的机会。 到了生活里,还要会观察。木刻家古元同志曾经在延安乡下往了一个长时期,一九四一年,我也曾经在他居住的村庄住了一个多月。他的观察的方法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窑洞的前面有一副古磨。天气好时,村里的老太太,半老太太,年轻媳妇和大姑娘们常常坐在磨盘上,太阳里,一边纳鞋底,一边聊家常。古元同志房里的窗户是糊了纸的,但中间留了一个洞,上面贴张纸,可以闭上,也可以揭开,象帘子一样。听到外边有人声,古元同志就揭开纸帘,从那窗格里悄悄观察坐在磨上的妇女。这样,被观察的人没有感觉,谈吐和仪态都十分自然,一点不做作。进行观察时,你要人家摆一个样子,象照相馆里摄影一样,是要不得的。摄影师老是叫着:“不要动,不要动”。被照的人越叫越紧张,拍出来的样子离开了日常的本来面目。人喜欢自然,看文章也欣赏自然的风格,如果读者发觉你故意在那里编造,“东扯葫芦西扯叶”,象湘剧《百花记》那样,要古代的人也提高革命警惕性,把一个状元演成了个特务,看起来使人觉得剧里的人物既不象今人,又不是古人。古为今用,也还是要依照历史主义的原则。小说是创作,是要虚构的,但虚构的情节要自自然然,入情入理,并且跟历史环境大致合拍,这样才能富有感染力。为要这样,作家、艺术家必须紧紧依靠厚实的生活基础和细腻的观察方法。古元同志的创作所以结实,和他那种别致的观察是有关系的。 为了便于熟悉人和观察人,作家应该建立一个生活基地,但也不妨到别处走走,旅行,参观,都是可以的。赵树理同志最近提倡作家“走亲戚”,互相来往,这也是一法。看看别人是怎样深入生活的,看看别处的人民生活的方式,以广眼界,这无疑对于创作会有很多的启发。但是,创作的源泉,主要是在十分熟悉的地方,即生活的基地。为了建立生活的基地,作家必须花一点精力,费一点光阴,顶好是一辈子都在那里。一辈子生活在群众当中不算坏事。比如乡下吧,如今农村不苦了。从吃住方面看,我以为乡村比城市好些。不错,有些地方还不如城市,城乡差别不是马上就能消灭的,但一个人应该不怕困难,不畏艰苦,要写克服困难的英雄,作家自己就该具有英雄的气概和革命的干劲。作为人民群众的代言人的作家、艺术家应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文学创作者不要过于功利了。现在,从党中央到地方上的领导同志都掌握了各种艺术的创作规律,积累了丰富的领导经验。他们仅仅指给你方向,让你自己去努力,去创造,并不要你限期交出作品来,有些同志多年没有写东西,只要在认真准备,仍然可以从组织上得到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支持。人们都晓得,精神的生产不同于工农业生产。工厂可以订指标,按工序进行生产,搞几小时或是几天,就一定生产一个电表,或一架飞机。文学创作则不然,它是一项微妙的,细致的精神劳动。有时候,忙上几天或几月,还一无所成。如今有些年轻的作家恨不得三天一首诗,五天一篇小说,粗制滥造,草草成章,这种习气不大好。在文艺上,多产作家固然有,但是少数。一般作家,往往由于贪多就降低了质量。文学上的“多快好省”,以“好”为重要。如果一位作家一年能写一篇好作品,另一位却写了十篇,但都不好,我以为还是前者合乎总路线精神。曹雪芹没有写出好多长篇小说。穷毕生精力,他只写得一部,而且没完成,但大家公认他的《红楼梦》是中国文学的高峰之一。各位想在这一生里超越他,我看是要努一把力的。至于我行年已经五十四,没有这个野心想超过他,但是要学他,要象他一样,尽可能地把那呕尽心血的精品献给自己的人民。 任务是要赶的,但也不必去争抢题材,抢题材是可笑的行为。我是从不跟人家抢夺题材的,如果有人跟我抢,我就恭恭敬敬让出来,这叫做让贤,自己到别地方去寻找出路。世界宽得很,题材多如沧海的水浪,何必发生争执呢?据说,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这材料,好些人你争我夺,结果是一篇好作品也没有出来。抢题材是违反创作规律的,因为没有这方面的准备工作。没有这方面的生活积累,就不能写这方面的题材,这已经是一种近于常识的事情。我经常呆在益阳,益阳是我的家乡,也是我的生活基地,但有人愿到益阳去落户,我是热烈欢迎的,一个地方,纵令一个小小的地方,创作的源泉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而且,同样的一个题材,容许好多人同时创作,由于各人风格迥异,修养不同,着眼角度有差别,同样的题材,可以制成好多不同的作品。有些人才识双低,生怕别人闯进自己的地域,把他比下去,这其实是个人主义的一种表现。我们湖南的文艺界决不搞关门主义。因为生活和艺术的门是关不住的,关起门来做皇帝,没有一个做得成,不信你们试试看,但一号米养出无数百号的人,也有一些人喜欢做霸王。有一回我在一个公社里体验生活,忽发游兴,想到邻近一个公社去参观。我到达时,那个公社的党委书记在房间里,一边在担桶里洗脚,一边发问道:“你为么子到这里来了?”那光景,很有一点汉高祖拒见郦生的派头。我当时没有回答,不过心里觉得他问得稀奇,普天之下,莫非民土,我怎么不好来你这里呢?不久,听说这一位书记犯了大错误,我回想起,他当时就有独霸一方的口气。想当霸王,必然会唱“别姬”一剧,这是真理。顺便提一句,希望湖南文艺界不出霸王。 作家不能有个人主义思想,不能把文学当作个人的事业。如果这样作苦恼就多了。人家写出来的东西比你的好些,这是完全可能的。我们都应该把文艺当作党的事业,而自己是党的事业的一个工作人员。要全心全意努力工作,即使在这方面确实还没有显露出长处,也用不着苦恼。你要是为了个人,眼睛就会只看见个人的利益。为名为利,而不是为了人民,这样的人在我们社会里是会到处碰壁的。 有的同志问,积累了不少的素材,但还是写不出东西,是什么道理?原来文学创作有两个过程,一个是认识过程,也就是对社会、对人物,经过观察体验、分析研究去获得一定的认识的过程。这以后就进入表现过程,即创作过程。表现能力是有高低之分的,有人口才好,很会讲故事,但要他写出,就枯燥无味;有人连故事也不会讲,笔下却蛮有光彩。笔的表现与口的表现是不相同的,并不是每一个作家都有好口才。笔的表现是另外一套。文学技巧必须讲究。文字要讲究。认识过程不容易,表现过程也不大简单。两者都要付出巨大的劳力。有些人在生活里待得久了,不写东西了,他的注意力用到了别的方面,为生活本身的魅力所吸引,不愿再搞文学的人是很多的。例如有些同志到了军队里,看见指战员们在阵地一冲,把敌人打垮,抓一群俘虏,缴好多东西,这是多么痛快,多么热闹的场面,比写文章有味得多了。就为了这点,好多同志改了行。投笔从戎的人,古代有现代也不少。可见文学创作的兴趣,有时完全可能被别的工作所冲淡,甚至代替的。我们党里有很多的领导同志会写文章,可是他们一天到晚忙于别的重要的事情,只得把诗文一道闲搁起来。但是,专业作家的笔杆子却不能久搁,写作既然是我们的专业,也是我们的责任,每个人都应尽忠于自己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