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在益阳与长沙举行了首次周立波创作国际学术研讨会。整整二十个年头过去了，学者、专家又在这里聚会，继续研讨周立波的创作道路、艺术成就以及他对中国文学的影响，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二十年来，由于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中国社会发生深刻的变化，中国文艺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在这场大变革中，人们还记得周立波、还愿意继续研究周立波，这无疑是很有价值的，什么是时代的镜子，什么是永久的魅力，在这里得到了生动的印证。
　　周立波所处的时代，也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辛亥革命、国内革命战争、民族解放战争、所有制的变更，贯穿于他的一生。他和他的先进同辈们一样，激情澎湃地投身于这些变革，他们站在这些历史变革的前沿，站在时代的前列，无愧于他们的一生。
　　中国古代文论有个优良的传统，就是“知人论世”。在研究与评论他们这一代作家时，也不能脱离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作出实事求是的评论，才能对他们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位置作出经得起历史检验的评估。
　　周立波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他始终与时代同步、革命同步，还在于他在每次的历史关头，保持清醒的头脑，根据自己的感知与认知，选择了正确的方向。抗日战争爆发后，周立波深入敌后，冒着生命的危险，采访了八路军与新四军，写出了《晋察冀边区印象记》与《战地日记》，在即将被放弃的武汉三镇出版，它们使人们看到了希望，增强了全民抗战的决心。沙汀先生曾经亲口对我说，他就是在四川看到这两本书，才决心与何其芳等同志一道，奔赴延安，接着也深入敌后，写出了脍炙人口的《记贺龙》。
　　抗日战争进入到最后阶段，南方国土大部沦陷，周立波心急如焚，他主动请缨，参加了三五九旅南征。他们从延安出发，冲破敌伪顽的封锁线，途经陕、晋、冀、豫、鄂等省，直插湘粤边区，准备建立五岭抗日根据地。他的报告文学《南下记》与《万里征尘》真实地记录了这次“小长征”。我曾亲耳听王首道同志说过：“这些作品是我们的军史！”
　　日寇投降以后，周立波随二万五千名干部进入东北。当时敌强我弱，国民党反动派得到美国的支持，又与苏联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有恃无恐，来势汹汹，我们拥有的唯一城市哈尔滨也准备放弃了。这时在我们队伍中产生了急燥情绪，认为应当象保卫马德里一样，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拼出国际影响。周立波选择了正确路线，深入到哈尔滨附近的农村，担任基层职务，积极参加土改，这无疑是正确的，由于胜利完成土改，巩固了农村阵地，扩充了军队，然后再包围城市，取得了最后胜利。哈尔滨政协与元宝镇编的两本书：《从光腚屯到亿元村》、《中国土改文化第一村》，具体地介绍了当时东北农村的状况与《暴风骤雨》酝酿的过程，也清楚地分析了当年的大局。
　　全国解放以后，周立波没有去做官，而继续摇动着他的笔。除参加了一段工业恢复工作以外，他仍钟情农民，不忘乡土。一九五五年以后，经常回到益阳老家，了解农村互助合作情况，后来干脆把家搬回来了，担任了乡党委副书记。经过长期体验，写出了备受群众欢迎的《山乡巨变》，艺术上被公认为成功之作。
　　记得“四人帮”肆虐的时代，极左思潮盛行，湖南的报刊曾连篇累牍地讨伐周立波，其中有篇文章，题为“大海的怒涛，魔鬼的嘴脸”。“指鹿为马”，是“四人帮”的惯技，通读《山乡巨变》是无法认定它是彻底反对合作化的。但他也有所反对，反对的是合作化中极左的苗头，反对的是对正确路线的攻击。书中引用了一句古话：“过犹不及”，就表明了他的态度。不幸而言中，由于把正确的当右的，把“左”的当正确的，使合作化运动走向反面，在“三面红旗指引下”，中国农村生产力遭到摧残，农村经济濒临崩溃。
　　《山乡巨变》中的李月辉，公认是塑造得很成功的一个人物。“小脚女人”的“右倾”，唤起了人们同情，后来也得到了历史的肯定，而在当时能将他推到前台，使他变得可亲可敬，这是要有很大勇气的。
　　周立波创作中人物的特点，是大都有自己的原型，赵玉林、郭全海、老孙头是如此，李月辉、刘雨生、亭面糊是如此。人物创造有它的原型，在文学史上并不罕见，托尔斯泰、曹雪芹都有这类的经验，不过周立波特别一些，他们不仅形神相似，连名字也相近。出现这种状况，与他长期从事新闻采访、撰写报告文学有关，与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影响有关，与接受湖乡文化的熏陶有关。湖乡文化中的代表人物王船山有句名言：“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限。”周立波在这点上是做得很认真的。由于他所处的时代是大变革的时代，风雷激荡，波澜壮阔，他的所见所闻，云蒸霞蔚，丰富多彩，因此他的作品色彩斑斓，充满了激动人心的画面，具有无庸置疑的当代性与历史性。
　　没有当代就没有历史，当代是不容捏造的，历史也是不应伪造的，周立波的创作为我们提供了一幅幅当代生活的真实图画，使我们看到了中国人民屈辱与困苦的历史，也看到他们如何经过奋斗一步步走向胜利的历史。
　　周立波没有公开说过他的作品是乡土文学，评论家与研究者把它界定为乡土文学，我想他会认同的。因为他爱乡土，写乡土，也为乡亲们写作，把他的作品界定为乡土文学是有道理的。乡土文学为什么能够走向世界，就是因为土。但是当前似乎有这类观点，乡土文学因为其土而与世界文化无法交流。甚至有人认为，乡土作家缺乏文化积累，他们只会教人认识人手刀尺，没有高层次的接受群。有的乡土作家也讳言自己是乡土作家。有人甚至认为在市场经济发达的今天，乡土文学消退了，甚至不存在了。
　　其实真正的乡土作家不仅具有深厚的生活基础，还有深厚的文化基础。我父亲曾经对我说：“赵树理的中国古代文化根底很深”。从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周立波文集》中的《鲁艺讲稿》可以看出，周立波通晓世界文化。精通外国文学的已故作家徐迟先生，曾经高度评价这本书，称赞它的深度与广度。乡土文学在世界范围内继续发展，是不争的事实，其民族性与地方性愈来愈突出，成了它们共同的特点。我想对有志于乡土文学的作家来说，增加生活积累与文化素养，是提高作品质量的有效途径。可以断言，站在时代前列具有民族特点地方特色反映历史真实艺术精湛的乡土文学，不仅不会消失，还会永驻文坛，在文学史上占据崇高的地位。
　　最后让我代表全家，感谢在座的专家学者的辛勤劳动，你们的精辟的论述，开启了心灵的大门，你们对我父亲的诚挚感情，将永远存留在我们心中。

作者简介：周健明，一级作家，原湖南省文联执行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