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年纯
五十多年前,我曾就读于益阳一所小学,学过一篇《参观毛泽东同志故居》的课文,至今印象十分深刻。课文作者周立波。听语文老师介绍:周立波,湖南益阳人。主要作品有《暴风骤雨》、《南下记》等,是一位得过斯大林文学奖的名作家。啊!益阳人。益阳,一个地图上的小点点,居然出了个名作家,当时我感到莫明的兴奋,真想见见这位能写课文的家乡人。 好消息,机会真来了。1954年周立波同志正在益阳体验生活,班主任老师要带我们去拜访这位大作家。 我很清楚的记得那一天,金秋送爽,丹桂飘香,朝阳显得格外亲切。摇桨摆橹渡过资江,就是城外,再走一段崎岖山路,我们十几个少先队员来到城郊大海塘村竹山湾。山坳里露出一栋青瓦木壁的农舍,门前一泓碧水映出的池塘飘着零散的几片竹叶,山风中弥漫着一股幽幽清香。绕过塘基,我们在晒谷坪站好队,只见木屋阶基上站着一位五十开外的长者。他体态修长,身穿一件兰卡叽布中山装,足蹬“剪刀”布鞋,面额略显清瘦,稍凸的颧骨上架着副眼镜,正笑容可掬地凝视着我们这群孩子。这就是大作家周立波么?我琢磨着他不是我想象的威风凛凛,倒像一个乡村教书先生。 老师与立波同志握手打招呼,少先队代表向前敬献红领巾。随后立波同志摆手把我们让进堂屋。看着立波同志朴素的穿着,听到他满口的乡音,还用自制的红薯干与我们“同咬”,我那生疏与紧张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同学们围坐在立波同志周围。立波同志首先问同学们走了这么远的山路,又过河涉水,累不累?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不累!”又问同学们“怎样过的河,这么多人一条横河划子装不下?”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我们是乘的免费划子过的河,我们自己摇的浆。”立波同志笑着说:“自己摇浆,那好啊!自食其力嘛,还会掌舵吗?”同学们说舵是船老板把着我们的手掌的。立波同志说:“舵是航行中最关键所在,舵掌得不好就在原地打圈圈,一天也过不了河。以后还要学会掌舵咧!”我们连连点头。 班长赵德光同学首先问立波同志:“周伯伯!您在《参观毛泽东同志故居》的文章里写农民用独轮车运送公粮,独轮车是什么呀?”立波同志拍拍他的头:“你咯个伢子,独轮车就是唧嘎车嘛!”唧嘎车是孩子们对家乡独轮车的俗称。引用儿童语言解释,同学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赵德光又问:“周伯伯写的《南下记》,咯厚一本书,要写几年吧?”立波同志告诉同学们:当年他在“三五九旅”任随军记者,随王震将军南下,轰轰烈烈的战斗生涯,提供了不少素材。多少同志和战友,为了我们的革命事业,浴血奋战,甚至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使我们想起他们就难过。把他们的英雄事迹写出来,永垂千古,以示后人,是我们每个活着的人的责任。立波同志还告诉我们:那个时候写作很艰苦,常常在炮火中作记录,在被敌人追赶中打腹稿。 应同学们要求,立波同志着重说了怎样写好作文的问题:“你们年纪还小,在学好语文课的基础上可在班上办些墙报,逢十一、六一等办些刊物,既表扬好人好事又锻炼写作。小新闻、小报导要力求真实、准确。人物、时间、地点要交待清楚。要树立对新闻负责的思想。新闻要有价值:新闻是为教育人,启发人的……”有同学问立波同志的《暴风骤雨》是不是讲刮大风下大雨的事。立波同志说那是小说,与《南下记》有体裁上的区别。《南下记》是真人真事,《暴风骤雨》写北方土地改革运动,故事和情节是艺术的真实。有同学插问:“什么叫艺术的真实”?“艺术的真实概括来说就是入情理、可信性”立波同志似乎有较深刻的道理一时难说清楚,沉默稍许后接着说:“你们看过漫画小人书《三毛流浪记》吗?一个旧社会流落街头的儿童,营养不良、头发稀少,入情理!但也不尽是三根毛,也可能是七八上十根,但总不能叫七八上十根毛流浪记吧,叫三毛,人们可信,这就是艺术的真实。” 立波同志幽默、风趣和深入浅出的谈吐,时而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全然没有大作家架子,我们只把他当着可敬、可亲、学识渊博的长者,和蔼可亲的大伯。 光阴荏苒。一晃五十余载。以后我还与立波同志见过一面。那是在那个不分黑白的蹉跎岁月,我们一家还住在七公庙小学旁边,突然一阵骚乱,人群中有人喊:“周立波游街了,快来看”!我嗡地一下觉得精神有些恍惚,在人群中我立起脚跟看见一辆卡车开过来了,在震耳欲聋的嗽叭声中,车上一块偌大的牌子:“大黑鬼周立波”。立波同志只露出一个头,那张消瘦的脸,仍然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更显得苍老和疲惫,我鼻子一酸,“何罪之有啊!我亲爱的周伯伯……” 金秋的回忆,掺杂着辛酸。在以后的几十年生涯中,立波同志音容笑貌时刻在我心中。随着年龄的增长,立波同志当年寓意深远地谈话,我一次又一次地解读、诠释。按照立波同志的教导,我陆续向地方报刊写过一些文字,不经意地得到发表。我想,这总算没辜负立波同志对当年红领巾的期望。
作者简介:鲁年纯,女,益阳市人,退休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