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扬
这是周扬同志的谈话记录,一九八○年四月二十三日,我们访问了正在长沙市的周扬同志,请他谈周立波同志在上海和延安的一些情况。周扬同志对我们提出的有关问题作了解答。当时在座的有周健明同志。 这个谈话记录,已经周扬同志审阅修改。
记录 胡光凡 史大浩 李华盛
我认识周立波,是在一九二六年。那时,他叫周绍仪。我当时正上海大夏大学读书,我有一位老同学叫林伯森,经他介绍认识了他的堂兄弟林伯陶。(周健明:林伯陶是我父亲的表哥。)有一次,林伯陶同我谈起了周绍仪,他说:“周绍仪原是我教小学时的学生,人很聪明,正在长沙省立一中读书,你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他。”一九二六年暑假,我从上海回到湖南,就去长沙找到了他。论年龄,我比他大不了一岁,但当时我是大学生,他是中学生,看样子显得比他大许多。他当时没有参加什么政治活动,但读书很用功。使我惊讶的是,他已经在看《资治通鉴》了,这不简单。我对他讲了许多,上下古今谈了一套。一九二七年五月,长沙发生“马日事变”,周绍仪回到了益阳家乡。一九二八年春天,他同我一起去了上海。我是一九二七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但这时已失掉了党的关系。立波到上海后,同我一起我住在闸北北四路,同住的还有刘宜生、林伯森、林岳松等益阳同学。周立波、刘宜生家里都没有钱,主要靠我家里寄些钱来维持生活。我们自己搞个火炉子烧饭炒菜。那时,我已经开始写点东西。林伯森在大夏大学没有毕业,我读到毕业了。林伯森是个好人,但他那时既已不再上学,又无职业,和我们一起过一种比较艰苦但又闲荡的生活。立波当时就努力自学,下工夫自学英语。(周健明:我父亲讲过,他那时曾跟周扬同志学英语。)是的。但主要是他自学。 一九二九年初,我为了找党的关系,去了日本,他们仍留上海,生活很苦,主要靠我家里寄点钱接济。我到日本后,找到了我在大学的同学,原来的入党介绍人夏钟润,但也当时也失掉了党的关系。在日本,我与周立波常通信,我向他鼓吹革命,鼓励他革命。当时在日本,可以看马列的书。我在日本也被捕过,关了一个月,大概是一九三○年夏,我回到了上海。我离开上海后,立波因自学很用功,考上了劳动大学。劳大是免费的,有了饭吃,还能念书,这很好嘛!但我回来时,他已经开除了。这使我对他很不满意:好不容易找到个免费读书的地方,又被开除了!当时是立三路线统治时期,他跟着别人到街上去示威,搞飞行集会,被学校开除的。我没有责怪他,但表示了不满,他不大高兴,他认为:“你老是鼓励我革命,我参加革命活动了,你又对我不满意。”但我的确没有责备他。他当时很单纯,就是要革命!他还没有入党,只不过跟着立三路线搞了一些活动。他看到我对他这种革命行动不太热情,感到很难过。这个情景,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后来,通过赵铭彝介绍,他跟我一起参加了左翼戏剧家联盟。我们跟赵铭彝是在亭子间认识的。立波和我都不会演戏,参加剧联,主要是为了参加左联。 我从日本回上海后,开始了翻译和写作。立波也开始翻译作品。一九三一年,我们合作翻译了苏联早期的一部长篇小说——顾米列夫斯基的《大学生私生活》(原名《狗胡同》)。当时,我们不懂俄文,只懂英文,见到是苏联的作品就翻译。那时,美国尽翻一些苏联不大好的作品,《狗胡同》就是我们根据美国的英译本转译过来的。这并不是一本好书,当然里面也有一些好的东西。但后来还是被国民党查禁了。不久,他考进了神州国光社,当了校对。这也很好,又有职业了。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件发生。当时,我已重新入党,从剧联转到了左联。立波还没有来得及入党,又出问题了。他鼓动工人罢工,神州国光社告了他,他就被捕了。(周建明:父亲讲过,这次罢工是地下党领导的。他当时担任神州国光社印刷厂罢工委员会委员长,工头破坏罢工,他和工头发生斗殴。他在马路上张贴传单时,工头便将他扭送到巡捕房。)那时,他交了一些共产党员朋友,他们把一些进步书籍放在他的床底下,巡捕搜查时,又发现了这些书籍。神州国光社是社会民主党倾向的出版社,实际上并不革命。立波被捕后,地下党组织到处想办法营救他。我去找了律师潘震亚,他是当时的“红色律师”(解放后,曾担任过江西省的副省长)。我花了三、四十块银元请他出庭辩护。但立波仍被判了两年徒刑,关在提篮桥监狱。判刑那一天,我在场,看了十分难过。后来,我去探过一次监。立波与吴亮平(即吴黎平)同志、曹荻秋同志关在一起。后来转移到了苏州反省院。为他的事,我还找过胡秋原,当时他是神州国光社的总编辑。我请他帮忙,保立波出来。但他不肯保,我对他很有意见。我在《文学月报》上发表芸生那首诗《汉奸的供状》,和这多少有些关系。这首诗是骂胡秋原的。他是学瞿秋白翻译的一首苏联诗人写的诗,没有学好,表现了一种极端粗暴的“左”的思想。鲁迅批评了这首诗是批评得对的。芸生原名叫邱九,是当时一位团中央的干部。不是瞿秋白。我同胡秋原只有一面之缘。这首诗发表后,胡秋原看了很不高兴。因为我是《文学月报》主编,他便也写了一首诗,大骂一通,本来已经登了目录,后来冯雪峰出来调解,做工作,又把它抽掉了。有这么一段插曲。 一九三四年,立波刑满出狱后,我介绍他参加了左联,不久又介绍他入党。立波是在左联入党的。当时我是左联党团书记,不久,又任文委书记。大概到了一九三五年,立波是左联党团成员,党团成员还有何家槐、戴平万等,这时由戴平万任党团书记。组织曾指派立波与艾思奇联系,后来他和我一起介绍艾思奇入党。立波在左联还和徐懋庸、王淑明一起编辑《每周文学》,可能还参加过《文学界》。 介绍苏联“国防文学”的第一篇文章,现在查清楚了,是我写的。后来立波也写了文章介绍。我们开始并不是把它作为一个全面的口号提出来的,只是感到国难当头,民族危机严重,在中国也迫切需要这种文学。 立波曾写过一篇评论《阿Q正传》的文章,给我看了。我建议他寄给鲁迅看。他寄去了,并写了一封信。鲁迅很快就回了他一封信。(周建明:这在《鲁迅日记》上有记载。但鲁迅先生的回信,我父亲没能保留下来。) 我同立波同志是一九三七年九月一起离开上海准备到延安去的。同行的还有艾思奇等许多同志。在路上走了很久,经过八路军南京办事处、西安办事处,我到达延安已是“双十节”以后。立波没有同去延安。当时有个美国朋友史沫特莱要到前方去,需要一个翻译,组织决定要立波去了。 (周建明:我父亲告诉我,他后来由周恩来同志派往沅陵办《抗战日报》,后又转到桂林办《救亡日报》。一九三九年冬,同胡乔木、南汉宸同志一道去延安。) 立波同志到延安后,在鲁艺教“世界名著选读”,讲托尔斯泰、哥德……,是个很受学生欢迎的教员。当时,鲁艺搞“关门提高”,但这个也不能完全否定,毕竟培养了一批人才,如贺敬之等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