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光凡

　　我的手头一直珍藏着这张立波肖像画，因为它出自立波的老朋友、我国著名作家严文井之手。
　　那是１９８１年“七一”前夕，我们为着了解周立波的文学活动情况，再次去北京东总布胡同访问文井同志。
　　虽然节令已近小暑，天气有些炎热，但一走进我们所熟悉的那座四合院，顿觉绿荫满院，一派清凉。
　　文井同志在书房接见我们。当时，他住的还是建国初期住的那几间旧平房，白色的粉壁早已斑驳。书房里，柜内﹑桌上﹑床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报刊。玻璃柜内嵌着一张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评奖委员会１９８０年５月授予他的荣誉奖状。对于立波，他怀着一种十分真挚、深厚的感情，１９８０年，也正是七月酷暑的日子，他刚刚从北戴河休养回来，就不顾旅途劳累和身体有病，立即约见我们，畅谈了大半天。这次，他又在百忙中接见我们，谈了许多情况。
　　“我和周立波同志初次见面，是１９４０年在延安鲁艺的时候。”文井同志饱含着对老朋友的眷念之情，进入了往事的回忆。他说：“当年，立波在鲁艺担任文学系的教员，讲授名著选读。他给同学们讲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高尔基﹑莫泊桑﹑曹雪芹……，很受大家欢迎。他在讲课中，常常穿插一些生动的小故事，使同学们听起来津津有味，前去听他讲课的也就越来越多，不但有文学系的学生，还有其他系的一些学生。”
　　“立波对外国文学是很有修养的，到延安时，他带去了好几本英文文学名著，叠起来有尺把高，其中一本是美国著名民主诗人惠特曼的《草叶集》。１９４１年冬天，其芳、立波、荒煤和我一起，组织了一个文学社团，就叫‘草叶社’，我们出了一个双月刊，叫《草叶》。我们都在刊物上发表过一些作品。立波的短篇小说《麻雀》就发表在创刊号。”
　　文井同志提到当年在延安鲁艺时，他曾经写过一篇短篇小说，题目是“罗于同志的散步”，描写延安一位名叫罗于同志的知识分子怎样真心实意地关心同志，帮助一位正因为恋爱而烦恼的青年解开思想疙瘩，并把自己脚上那双唯一的新布鞋脱下来，送给这位穿着破烂鞋子的朋友，使他高高兴兴的去同恋人会面。（这篇小说发表在１９４１年９月１７日延安“解放日报”文艺副刊——笔者注）。文井同志深情地说?押“我这小说主人公的模特儿，就是立波。我赞美了他这种无私地关怀同志的精神。在延安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一双新布鞋是很难得的呀，何况他还只有一双鞋，结果他自己踏着朋友那双破烂不堪的鞋子走回去，被路旁的酸枣树刺破了脚，他还是那么高兴。这篇小说反映了我当时对立波的一种感情和认识。″
　　“立波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赞成什么，反对什么，都表露无遗，从不加以掩饰。他对同志的同情和帮助，是出自内心的。他是个热情的，因而也是容易爆炸的性格。”文井同志回忆说：“在延安时，他主张歌颂光明，他对抗日民主根据地，对党的组织和领导人，有一种真诚的感情。记得１９４０年夏天，有一次鲁艺举行茶话会，欢迎从新疆来的茅盾同志。有位歌唱家，可能是对节目安排有点意见，请他出场时，他不大高兴，就唱了一支俄罗斯讽刺歌曲——‘跳蚤歌’。立波认为他是故意捣乱会场，侮慢主持茶话会的同志，马上拿起一把茶壶甩了过去，打个粉碎，使主人和客人都感到很尴尬而立波还满以为自己做得对哩，他就是这么刚直而有些简单！”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立波的文学创作方面。文井同志以他固有的热情和坦率的态度，发表意见说?押“立波在文学活动方面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他编过刊物，办过报，翻译过不少外国文学作品，写过一些文艺评论、散文、诗歌和许多烩炙人口的报告文学，比如，他的《晋察冀边区印象记》对宣扬共产党、八路军的抗日主张，介绍边区军民坚持抗日的英雄事迹，就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当然，他的主要成就还是小说创作，这是人所共知的。”
　　谈到《暴风骤雨》，文井同志说：“立波这部长篇是１９４７－１９４８年在东北写的。当时，我正在《东北日报》工作。它的上卷出来后，我受东北文委的委托，曾经在东北文协主持召开过一次讨论会，当时在东北的许多作家和文艺评论家都参加了。会上，大家对小说的成就做了很高的评价，同时也提出了一些意见和建议。《暴风骤雨》是一部反映东北土地改革的十分优秀的作品，后来获得斯大林文学奖金。建国后，立波深入湖南农村，写出了另一部优秀长篇小说《山乡巨变》。他是响应中国作家协会的号召，最早到农村安家落户的作家之一。记得１９５８年４月，我曾经代表中国作协书记处，去益阳桃花仑看望过他。当时，他在农村深入生活，和农民交了朋友。《山乡巨变》反映了湖南一个偏静山乡在农业合作化运动中所发生的深刻变化，描绘了湖南的许多风土人情，艺术上也很有特色?鸦当然也免不了有它的局限性。”谈到这里，文井同志沉思了一会，提出了一个令人思索的问题：“立波的长篇，都是配合当时大规模的群众运动而创作的，写得很及时。我想，如果作家当时不忙于写长篇，而先写些报告文学、短篇，等运动过三、五年或更长一点时间以后再写长篇，那么，对运动中一些问题，是不是可以站在时代的、历史的高度，看得更为深刻、准确一些，也写得更好一些呢？这个问题，当然可以讨论。”但接着他又以恳切的语调说：“立波是一位在国内外有着重要影响的文学家，对他的著作，人们可以作出各种各样的评价，但无论怎样评价，都得承认，他是一个真正的作家，这因为，他首先是一个真正的人。这就是说，他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而是一个天真纯朴、心地善良的农家子弟，一位忠诚于党、忠诚于革命文学事业的好同志。他不善于处理生活，不会勾心斗角，有时免不了要吃一些亏，他也不计较。正是因为这样，他的精神专注，能以全力进行创作。他留下了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其思想、艺术上的成就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是不能否定的。不过，我总觉得，像立波这样一位有理想、有抱负而又有深厚的文学修养的作家，似乎还未能充分舒展他的才华。他敏于观察，富有幽默感和表现力，他完全应该而且可能写出更多的有更高的文学价值，反映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多侧面和各种人物的传世之作。像他这样的作家，真正的作家，在中国并不多见，他去世是太早了一点，这不能不使我从内心感到悲伤！”
　　我们之间的话题转到了建国后他和立波之间的交往。这时，文井同志兴冲冲地起身，从书柜里找出了他自己创作的一叠画稿，取出了其中一张立波漫画小像给我们看。这是一张纸片比较粗糙、但保存得十分经心的画稿，上面是周立波的头像，高高的颧骨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看样子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什么。画家寥寥几笔，就神态毕现地勾勒出了立波的特征和风貌。我们不禁赞叹：“想不到您这位老作家，还会这么一手！”文井同志爽朗地笑了：“画几笔不过是我的一种爱好。”他告诉我们：自从中国作家协会（其前身是中国文协）于１９５３年成立以后，开过不少会。有些会，立波和他都参加了。立波的这幅漫画像，就是在１９５４年秋天的一个会上，他利用手边的一块小纸片，悄悄地勾画出来的。他一直保存着。文井同志深情地对我说：“你是立波家乡人，又是专门研究立波的。我今天就把它送给你吧！”说罢，在画稿上亲笔签上“立波肖像  文井  １９５４年秋”一行字。我非常感激地接受了这份弥足珍贵的礼物。
　　一转眼，２０多年过去了。文井同志现已年逾九旬，我衷心祝愿德高望重的老作家健康长寿，永葆思想艺术上的青春！

　　２００５．５．１５

　　作者简介：胡光凡，男，湖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文学研究所原所长，现任湖南省湖湘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