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萼梅

　　１９６３年１０月下旬的一个晴天，我和立波同志从清溪村老家出发，过了邓石桥，打算先到楠木塘邀黎盖平一同去寨子仑。那天，立波精神很好，边走边谈。他告诉我：“１９５４年初夏从北京回到家乡，在益阳县谢林港、邓石桥住了一些日子，考察农业合作化的发展情况，认识了楠木塘一位木匠出身的农会主席、互助合作委员会主任黎盖平，五十多岁，人称盖满爹，为人正直，办事热心，对合作化抓得很紧，一有工夫就跑互助组和农业社做发动和组织工作；盖满爹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松森，满儿叫楠森，都是好劳力，但开头思想不通，不肯入社，因此掀起了一场家庭风波。我当时被盖满爹的精神所感动，便以他为模特儿，创作了短篇小说《盖满爹》，发表在《人民文学》１９５５年６月号，这也是回湘后反映农业合作化运动的第一篇作品。”
　　我当即插话说：“你的大作，我们早已拜读，都说真实地反映了农村生活，把盖满爹写活了。”立波谦逊地说：“那只是走马观花式的联系生活，只能写些表面现象，因此我决定带着家人回益阳家乡来落户，这个打算曾向盖满爹表露过，他连说欢迎到楠木塘来落户。这位盖满爹，没进过学堂门，而他的鲁班字写得很入神，这一方的房子大都是他掌作修建的。木匠吃四方饭，他对本地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有一次，我们谈及寨子仑的情况，他把山里的典故传说，动物、植物、药材说得很吸引人。我曾对盖满爹说，少年时和几个同学爬过此山，但什么都不了解。以后有时间，邀他一同再上寨子仑看看。盖满爹满口答应当向导。所以我们这次去邀他是有前约的。”
　　谁知事不如愿，走到楠木塘供销社一打听，说盖满爹到区里开会去了。我顿感失望，立波却笑笑说：“走吧！一人为单，两人为双，有说有笑，边走边看，乐在其中。”过了中山村，就望见一峰高耸，立波指着说：“那就是寨子仑主峰。”我们绕过弯弯的山道，就到了寨子仑山麓。我建议在一个小丘的石坎上休息一会再爬山，并随手递过水壶，一个熟红芋，一个熟鸡蛋。我们边吃边扯谈，我随意问：“为什么此山叫寨子仑呢?芽”立波略有所思地说：“听盖满爹介绍，有些人把寨子仑误传为癞子仑，说寨子仑像癞子脑壳。其实寨子仑山势像一条横卧的巨龙，而主峰恰似高昂的龙头，山势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传说三国时蜀国黄忠的部下，宋朝岳飞的部下，元末陈友谅的部下，太平天国石达开的部将等，曾在此立寨驻兵，即使到了清末民初，也有山大王到此争相啸聚。日寇侵华时，鬼子兵为占据此山，与中国军队发生过激烈战斗，死了不少人，还纵火烧毁了邓石桥周围的五座大房屋，奸淫掳掠，无所不为，民众恨之入骨。”随着他的诉说，我的思绪里闪现出当年父亲被鬼子杀死倒在血泊里，房屋被放火烧成焦土的惨境，我沉默了。立波看出了我的心情，边起身边说；“如今中国人站起来了，谁敢再来侵犯，就揍它个‘寇来不使生还去，绞索牢牢套颈根’。”
　　他的话刚落音，我挺身而起，跟在他的身后，踏着山路向上攀登。爬过陡坡，转过山凹，我见立波有些吃力的样子，小声问道：“能行吗？”立波回过头来，风趣地说：“人到五十五，正是出山虎，你莫看不起我老书生，当年也曾跟随王震将军的南下支队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下，跋山涉水一万五千里，坚持没掉队。”他的话还未落音，前边不远处两只野鸡咯咯扑腾而起，落到山凹的矮树林里去了。立波侧面站着，观察它的飞向，幽默地说：“据盖满爹讲，竹鸡和野鸡被人赶急了，就把头伸进柴草刺蓬深处，而尾巴却露在外面，真是个藏头露尾的家伙?选”我也补上几句：“听猎人们说，用枪射猎，野鸡打起飞，兔子打点地，否则是很难打中的。”立波随即追问一句：“假如打老虎呢？”我说：“现在山林不如从前了，还有什么老虎？听石桥大队队长邓积如说，有次为搜捕坏人，区里组织几个乡的民兵和群众，围着寨子仑梳头发似地搜山，坏人未发现，老虎也没有。”立波说：“这山里过去曾有过老虎、野猪、麂子、黄材狗、獐子、兔子等几十种动物。其实老虎也不可怕。有次我和盖满爹去农业社开会，到半夜过后，盖满爹点个杉木皮火把，时不时的前后甩动，他说狗怕蹲，虎怕火，怕火烧胡子，只好瞪着眼看人走过也不敢拢来。”我说：“这盖满爹真是见多识广。”立波赞赏地说：“他还会扯草药给人疗伤治病呢，有次有个小伙子的脚被毒蛇咬了，又痛又急，盖满爹迅即走进熟人家里，要了一根粗绳，给小伙子把受伤的腿上部紧紧扎住，又从山里田边，扯了些七叶一枝花、蛇不过、半边莲、鱼腥草、路边菊、车前草等一大把草药，一边清洗伤口，一边敷药，一边吃药，很快就好了。可惜今天盖满爹没来，据他说，寨子仑山里，有几十种草药，到处都是宝。”我也附和赞叹：“真是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啊！”
　　立波接过话来：“说到鸟，盖满爹还讲过一个有趣的故事：这寨子仑上，有许多老鹰栖息，它们是老鼠的天敌，却又把山下的一对孤老的小鸡时常抓走了。老婆婆气得落泪，后来老倌子想了个办法，他用松脂、牛皮胶、油料熬成粘液，粘在用旧棉花和旧布条包着的树棒上，在一个开阔地方，将几根粘液棒插一个圆圈，中间拴一只活老鼠，老鹰在很高处，也能观察到老鼠的动静，一个俯冲下地，翅膀就被粘住了，越挣扎越粘得紧，最后不能动了，老鹰被活捉了，一只鹰能换一笔活钱。从此，老鹰越来越少，而老鼠越来越多，把田里的谷、土里的红芋咬坏了，老婆婆更加心痛。后来她做了个噩梦，说这是老倌子捉鹰的报应。此后老头也不再捉鹰了。别人向他请教捉鹰的方法，他一口拒绝，但两老那时并不知道这是保护生态平衡的问题。”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爬山，不到一个时辰，就登上了山顶。立波同志忘记了疲劳，立即站在最高点，向四面环顾，连连称赞：“真美！是个风水宝地！”我们遥望益阳城市，似乎就在眼前，资水如带，高楼挺立，一派好风光，突然一列长长的小火车，喷着灰黑色的烟雾，向市区方向飞奔而去。立波转过身来，指着高低起伏的群山目光徐徐转移到脚下，说：“你看！我们就站在这龙头上，龙尾似乎摇摆着伸向志溪河里。”我也补充说：“这巨龙两旁的山脉，很像龙的腿脚和爪子，看架势，似乎向洞庭湖飞腾。”立波说：“不像吧！这巨龙不是横卧着的吗？不过龙卧久了，也会飞腾的。”立波兴奋地接着说：“一览群山小，高峰接碧霄，千里洞庭尽收眼底。这东面，穿过猫村、沧水铺直去长沙；这北面扼益阳市区，由资江入洞庭可下长江；这西面可进湘西入川黔；这南面可通衡邵。，如此地理形势，难怪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啊！”我笑着说：“你真像个军事指挥员，在看地形，在指挥战斗。”立波也笑笑说：“今后的时势，不是说没有战争了。而最关紧要的是抓住时机发展生产，搞好国家建设，改善人民生活。我们这里有这么一个现成的风水宝地，松杉翠竹连绵几十里，将来可以成为益阳的一个旅游风景区。”
　　我连忙插进几句：“你这想法非常好，但这是未来的事，现在市内的会龙山也缺钱建景点，而当前最紧要的是解决穿衣吃饭问题。”立波认真地说：“有句俗话，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出访过几个国家，那里的人民是注重假日休息和公园游览的。将来我们的生活好了，民富国强，休息和旅游就成了人们共同的需求。一个风景区的建设，是需要认识、规划、投资建设、培植保护而发展起来的，我想将来时机一到，这里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是会被开发的。”我说：“等着吧！到了那一天，我一定陪你和盖满爹再来游览家乡的名山胜景。”这时，我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午四点了，便建议下山，就这样我们有说有笑地下山了。

　　作者简介：周萼梅，男，原益阳地区计委主任，三周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