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瑞华
1977年12月3日早饭后,我顶住北方早上的风寒,搭乘公共汽车前往北京西郊百万庄拜访著名作家周立波。下了车边走边想,周老是国内外知名的大作家,我同他素不相识,他会接见我这个家乡的无名小卒吗?但听人说周老平易近人,何况自己还是他的故乡人哩。我麻起胆子登上了居民楼,轻轻叩响了周老的家门。不一会,一位戴近视眼镜的瘦高个老人,打开门窗带笑容地问我:“同志!你找何只咯?”听到亲切的益阳乡音,我猜定面前的老人就是周老:“我就找你老人家!我是益阳来的。” “家乡来的,稀客!稀客!” 当我说明来意,周老客气地把我引进他的卧室兼书房,又是让座,又是泡茶。听着他的一口地地道道的益阳话,看着他和蔼可亲的面容,进门前忐忑不安的心情,早已丢进了“爪哇国”。 周老见我刚从家乡来,就一股劲的询问益阳的近况,从益阳的气候问到稻谷的收成,从古老的麻石街问到益阳大桥的宽窄,从清溪村的小铁路问到普山普岭的油茶林,从县社领导人问到竹山湾的“亭面糊”。我按照周老的提问,一项项作了回答,周老听了十分高兴,兴奋地说:打倒了‘四人帮’,我的家乡又要来一次巨变啦。” 当我问起周老的近况时,他深有感慨地告诉我:“1973年,我从‘铁窗小屋’里放了出来,随即从长沙设法来到了北京,和老伴林蓝同志一道,隐名埋姓寓居在家里养病,没有写东西,也无法写东西。“文化革命”中,我虽然饱受了挂牌批斗之苦,但最使我痛心的是‘四人帮’剥夺了我十年的宝贵时光,不耽误这十年,我该要写多少作品呀。现在打倒了‘四人帮’,春回神州大地,我和老伴商量,该挽起袖子干一场,要把耽误的时间补起来,多为人民写点作品。” “您现在又在写新作?” 周老说:“眼下我还没有写新作,而是应人民出版社之约,在修改《暴风聚雨》和《山乡巨变》准备再版。《暴风聚雨》已经改完付印,《山乡巨变》正在改,出版社要我在三八节前改好付稿。” 听说周老在修改《山乡巨变》,我就问周老:“您准备修改那些章节呢?” 周老见我问他,他倒反过来征求我的意见。“你是我家乡的读者,我倒想听听你的意见。” 望着周老诚恳的态度,我直爽地陈述了自己的看法:“《山乡巨变》中的人物,个性典型,一个个活神活现,尤其是亭面糊,是个可亲可爱的老农形象,文革中有人说他是中间人物,是丑化贫下中农,我反对这种无稽之谈。这个人物刻画得很成功,我建议您保持原貌,一笔也不要改。倒是社长刘雨生,我建议您作点小的改动,不一定要把他写成近视眼,看不远,离婚抬不起头来,情绪灰溜溜的,把他改几笔,让他更能在读者面前立起来。” 听了我的意见,周老十分高兴:“你的意见很中肯,很多同志也向我提过,文艺作品要忠实于生活,不能任意拔高,一个从旧社会里走过来的农民,一夜的功夫,就能变为‘高、大、全’的英雄吗?尽管文革中,有人给了我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但我理直气壮,毫不屈服。我赞成你的意见,亭面糊这个形象保持原貌,不作改动,只动动有关的章节。” 说起“亭面糊”,一个可爱的乡下老农形象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乘机请教周老:“亭面糊”这个人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您的笔下真是栩栩如生,他那种典型的面糊性格,您真是写死了火,写入了格。我也是个写作爱好者,今天特意来登门求师,您能不能给我这个初学写作的小学生传授点写作经验呢? 听了我的要求,周老谦逊地说:“搞写作,我也是益阳人所言:‘草鞋冒样,边打边像’,系统谈经验,我一是谈不上来,讲切身的体会嘛,自己倒还有一点。我觉得作家记者,要想自己笔下出好作品,最关键的一条就是要扎扎实实地深入生活,老老实实地向群众学习。就说你喜爱的亭面糊吧,并不是我周立波凭空臆造的,也不是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而是我从生活中找到的。亭面糊基本上是个生活原型。他的真名叫邓益亭,他是我交的一个知心朋友,还同我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1955年,我带着家室,从北京回到益阳农村体验生活,就落脚在桃花仑的竹山湾,和邓益亭“打”邻舍,同他合住一个小院。我和他相邻一年多,朝朝相见,夕夕相处,工余饭后坐在一起谈天,天南海北,社里家里,无话不谈,有话必说。他是个用牛的老把式,特别爱牛,有时即使骂牛,也能从骂声中体察到他对牛的爱。我常和他一道下田做工夫,他驭牛犁田,我搭田角,细细观察他用牛的架式,骂牛的神态,干累了就坐在田塍路上歇气扯谈。邓益亭爱喝两杯酒,我家里炒了点好菜,或是来了客人,就邀他过来喝一杯,他酒到嘴边,兴也来了,话也多了,酒醉面糊的性格,就展现出来。所以,我们搞写作的,要写好人物,首先要熟悉人物,注意观察能反映人物个性的细节和语言,使人物的形象在自己头脑中活起来,这样你的笔下才能生“花”,写出来的人物才会有血有肉,跃然纸上。 我这次上北京是应《红旗》杂志约稿,为益阳劳模吴德保撰写署名文章《大田出题目,小田做文章》,想请周老当面指点指点。周老接过小样,马上认真地看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二遍,看完亲切地对我说:“你这篇署名文章写得不错,就事论理,很有说服力。我特别欣赏的是语言,朴实简洁,语气很象个农民技术员,看来你十分注意学习群众语言。”说到语言,周老又语重心长地告诫我:“语言是表达思想感情的工具,记者、作家要想自己的作品受人欢迎,一定要下苦功夫,学习群众语言。有人说我的作品语言清新朴实,泥土香味浓,读起来风趣幽默,夸我是什么“语言大师”。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大师,我的这点本事,都是从群众中学来的,是群众教会我的。当然学习群众语言,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也不是开个座谈会就能搜集一本的。要靠自己做有心人,长期的搜集和积累。我平时外出,就随身带了一些小纸条,和干部社员交谈时,听到生动风趣的语言,回家后再集纳到“群众语言”小本上。召之即来,呼之即出。这样,我们写出来的东西,就不会老是学生腔,说啥像啥,这样的文章群众就喜闻乐见。” 正说着,一位头蓄短发,精神健旺的老大姐从门外走了进来,周老连忙给我介绍:“这是我的老伴林蓝同志,从“北影”下班回来。”转而又把我介绍给老伴:“这是我家乡来的客人,在《红旗》杂志社改稿。”林蓝同志热情地招呼我坐下,继续交谈。同周老一席谈,不知不觉谈了三个多小时,时针已指向12点,当我起身告辞时,老俩口连忙挽留,周老笑着对我说:“家乡来的稀客,来了哪有不吃饭的道理,按益阳人的说法:今天中午,就在我家吃餐冒菜饭。” 盛情难却,我只好又坐了下来,林蓝同志,连忙下厨炒菜。不一会,桌上就摆好了四菜一汤,一大盘带辣椒的炒肉片,看来是特意为我这位家乡客人炒的。老俩口十分客气,一次次给我敬菜,林蓝同志还用益阳话招呼我:“菜不好饭可要吃饱。” 下午一点,我起身告别两老,走出了百万庄的居民楼。北京的冬天,天寒地冻,但我走在宽阔的大街上,心里却像春天般的温暖,我感谢作家周立波,对一个普通读者的会见和款待,更感谢周老给我上了一堂终生难忘的写作课。 立波同志1979年9月25日与世长辞,离开我们已快25年啦,回忆起那次在他家里作客的情景,缕缕情思油然而生。为此,我特把那次作客的实况追记整理出来,作为我献给立波同志英灵的一瓣心香,感谢老作家在写作上对我的指点,寄托我对立波同志的深情怀念。
作者简介:曾瑞华,男,益阳县人,湖南人民广播电台主任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