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旗

　　这是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情缘，这是一位共和国将军与一位人民作家的深挚友谊，这是中国传统的“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的美德的现实诠释，这是两个至情至性的益阳汉子演绎的真情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便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机要局副局长邓焕章少将与益阳人民所熟悉的著名作家周立波。
　　３月１日，正是在京举行的益阳工作汇报会后的第二天，邓焕章将军应约来到益阳驻京办事处。这是一位身形瘦削，举止儒雅的军人，多年的军旅生涯，特殊的工作岗位，让他惜言如金。然而，一谈到与周立波一家的半世情缘，邓焕章深邃的双眸似乎穿透久远的历史，他沉浸在对往事的深情回忆之中。

　　相识：在那个开满茶子花的地方

　　近半个世纪前的益阳市桃花仑竹山湾，阡陌纵横，丘陵逶迤，一到冬季，开满普山普岭的茶子花，那里是周立波所挚爱的家乡，是他在五十年代中期深入生活的地方，也是他在多个作品中为之吟唱的地方。邓焕章将军青少年时代就生长在这里。在竹山湾的一个山坡上，有一栋带阁楼的木房。在土改中，邓焕章一家分到了这栋楼房的一半。１９５５年１０月８日，１５岁的邓焕章放学回家，却见与自家相邻的另半栋楼里住进了一户新的人家。这户人家有四口人。一位五十左右的男人，戴着副眼镜；一个蛮知识的中年妇女，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黑黑胖胖的农村妇女。这便是周立波和他的妻子林蓝、女儿百惠及照料他们生活的一个阿姨。最初，邓焕章只知道这个男人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是北京来的一个大官，并不敢太接近。日子长了，邓焕章便渐渐和他们熟识起来。
　　周立波与邓家相处一栋木房，一起分享农村合作化运动中的酸甜苦辣，一起参加农业劳动。邓焕章的父亲邓益亭是当地有名的老把式。白天，周立波跟邓益亭学用牛、相牛、插秧种地；晚上，邓益亭及周围的乡亲们围坐在邓家房前的地坪里听周立波讲外面精彩的世界。周立波自己不喝酒，但他知道邓益亭爱喝上一口。周家炒了几个菜或来了客人，周立波常把邓益亭叫去喝酒陪客。周立波知道邓益亭筋骨痛，他最后一次从长沙回益阳，还特地给邓益亭带去两瓶虎骨酒。周立波是一个对家乡的父老乡亲极富爱心的人，他曾经帮助过许多的乡邻，这其中就有邓焕章一家。那时，邓家还比较困难。周家有什么好吃的，一定端过来，让邓家的人共享。邓氏兄弟的衣裳破了，周立波、林蓝有时给点钱，有时便直接为他们添上新装。为了帮助邓家搞好生产，周立波还送给邓家一只小猪崽。邓焕章一个弟弟不慎摔断了手，在当地骨科很有名气的邓焕章的外公也没有办法。那个时候，周立波已经回到了长沙。邓焕章的父亲邓益亭询问周立波，哪里能把自己儿子的手治好。周立波把邓家父子接到长沙，住进省人民医院，多方为他们提供方便。周立波以一个著名作家的身份与一个家乡的普通老农一家成为了好朋友。
　　住在邓家的日子里，周立波深入观察生活，创作了长篇小说《山乡巨变》。其中，他以邓焕章的父亲邓益亭为原型成功地塑造了“亭面糊”的典型形象，作品中那个有初中文化、经常要参加农业生产的小青年“盛学文”便有邓焕章的影子。
　　１９８７年，周立波学术讨论会的专家学者们来到竹山湾。年过八十的“亭面糊”面对各位与会者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周立波是个好人，作田很里手。”
　　邓焕章对周立波的了解当然与父辈又有不同，虽然周立波与他父亲的相交远胜与他的接触。那个时候，益阳农村的条件并不好。多年后，当邓焕章走出益阳，来到长沙、武汉、重庆最后定居北京的时候，目睹巨大的城乡差异，他回头再展望周立波当年在他家的生活，不由得由衷发出感叹：周立波从首都北京搬到益阳农村生活，确实是多么的不容易。邓焕章回忆说：“当时，在我的眼中，他是一个很大的官，也有很多钱。那时拜访他的人很多，大家都叫他‘周部长’。但他却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周立波爱吃甜食，但家里糖包子却做得少。他常跟给他做饭的阿姨说，要节约点，糖包子也不能经常做。当时年青的林蓝老是一套灰灰的‘列宁装’”。在一些闲暇的时候，已经五十来岁的周立波常常拿着一本书，念叨着几句，又合上书背上一遍。这让当时在益阳市一中读初中的邓焕章明白，这世上过目不忘的人毕竟太少，学习是需要下苦功夫和笨功夫的。“他的一些言行对我影响很大！”几十年后，邓焕章还这样说。

　　人生：由此改变轨迹

　　周立波对邓焕章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周立波的出现也改写了邓焕章的人生轨迹。邓焕章在学习上重理轻文，细心的周立波发现了这一点。他找来一些文学名著让邓焕章看，邓焕章现在能够记起的就只有《灰姑娘》的故事了。周立波还送给这位初中生一本精美的日记本，这是邓焕章在班上的骄傲。周立波要邓焕章学会记日记，隔三岔五的，周立波挤出时间为邓焕章批阅日记，耐心讲解。在学习紧张的时刻，周立波把自己的书房让出来，以便邓焕章专心学习。
　　决定邓焕章命运的一天到了。１９５６年，邓焕章即将初中毕业，面临是继续求学，向更高层次冲刺，还是回家务农的选择。那时的农村，一个初中生便算是农村不多的文化人了。邓家普遍主张让邓焕章回家务农，挣几分工分。邓焕章的外公是当地有名的骨科医生，他也想说服邓焕章，让他跟着学医。周立波知道了这事，作为一个走出了乡村的文化人，他深知文化对于改变一个农村青年命运的重要性。周立波坚定地对邓焕章的父亲说：“如果考不上，是另一回事；如果能考上，则一定要让孩子考上大学。”周立波是邓焕章父亲所信赖的朋友，所尊敬的“大官”。他依从了周立波的话。１９５９年，邓焕章从益阳市一中高中毕业，考上了华中工学院。这时，周立波已从益阳搬到长沙居住。在去武汉求学的路上，邓焕章在长沙周家住了一晚。周立波非常高兴，一再勉励邓焕章要好好念书。临行前，周立波还给了他１５元钱。说到这里，邓焕章停顿了一下，特别解释一句：“那个时候，１５元钱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披着周立波送的一件大衣，揣着一口旧木箱，邓焕章从此走上了外出求学、发展的康庄大道。这位朴实的农村青年暗暗发誓，一定牢记周立波的恩情，一定不辜负周立波的厚望。
　　１９６４年，邓焕章大学毕业，来到位于四川重庆的总参某研究所工作，先后任技术员、工程师、研究室主任、总工程师、所长。１９９０年调总参机要局任副局长，１９９３年，授少将军衔。他的研究成果先后获全军一等奖和国家二等奖。
　　这位从益阳走出去的益阳伢子，始终保持家乡茶子花般淳朴的本性，始终念念不忘对自己有恩的周立波及其家人。参加工作不久，就遇上了文化大革命，在那样一种特殊的环境中，邓焕章与周立波一家失去联系十多年。然而，邓焕章时刻关注着周立波的消息。他坚信，这位杰出的人民作家总有复出的一天，他与自己尊敬的长辈周立波也会有见面的时候。

　　重逢：相聚的日子太短

　　１９７８年，那些阴霾的日子已经过去，文学的春天到来了。邓焕章从报纸上看到了周立波复出的消息，那份欣喜、激动、急切的心情难以言表。“到北京去，找周立波去！”这年秋季，逮着一个到北京出差的机会，邓焕章找到了中国作协。作协的同志告诉了他周立波位于北京三里河的家庭住址。分别十几年后，邓焕章终于见到了恩人周立波。别后重逢，两人有许多说不完的知心话。历经酸甜苦辣，看尽世态炎凉，周立波也深深地被这位重情重义的益阳汉子所感动。从此，一年总有数次，邓焕章都要利用到北京出差的机会看望周立波。按照家乡走亲访友的风俗习惯，每次他都为周立波带去一些四川的土特产。然而，时间并没有给这两人的相交以更多的机会，周立波不久病重入院。邓焕章最后一次见到周立波是在解放军３０１医院，那是在１９７９年的夏天。周立波仍然关注着老家的亲人和朋友，他将自己熟悉的益阳朋友们挨个问了个遍，就像他们文革后第一次重逢时那样。他告诉邓焕章，他还想回到益阳去，他还要住到邓家，要写《山乡巨变》续集。这一别，便成永诀。１９７９年９月２５日，周立波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３０１）逝世，终年７１岁。
　　周立波的离去，并没有影响邓焕章与周家的感情。在四川重庆的日子里，邓焕章仍然一有时间就上北京看望曾经与周立波一起在他家生活过的林蓝阿姨。

　　报恩：成为周家信赖的亲人

　　１９９０年，邓焕章调任总参机要局副局长，回到首都北京。而此时，林蓝因年事已高，生活自理困难。她唯一的女儿五十年代末便已夭折，她的儿子有的在外国求学，有的在外地工作。忠心耿耿几十年的老保姆也已年老力衰回了老家。在老太太困难的时候，邓焕章对老太太说：“你们曾经在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现在周立波不在了，你的儿子不在身边，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儿子吧！”林蓝也确实把邓焕章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一有事就打电话找邓焕章。其中，最主要的事有两个：找保姆，上医院。因为保姆的工作待遇不高，麻纱事不少，流动性大，邓焕章为老太太的保姆费尽了心血。有一次，老太太突然跟邓焕章打来电话，请来的保姆突然又走了。在电话的那一头，老太太急得哭了。邓焕章连忙安慰她：“别着急，别着急，我马上找人来。”邓焕章立即从总参机要局招待所调去一名服务员，打了几天招呼，直到邓焕章委托朋友找到新的保姆。然而，这样的事情还是时有发生。总不能老是利用职权从招待所调人啊！有一次，面临同样的困难，邓焕章只好与一位老战友商量，将他退伍回家等待安排的女儿，派到林蓝身边顶了几天。
　　有一次，一个保姆嫌待遇太低，甩手就走。来不及了，邓焕章身着便装，只好直接找到保姆市场。这位儒雅的将军并不知道市场的规则，在北京一个劳务市场附近，与一个朴实的河南农村姑娘谈好后，邓焕章提着姑娘的行李往车上一扔，就准备走。这时，一个墩墩壮壮的年青警察将警棍一扬，拦在车前。原来，他们误入保姆黑市。在派出所里，邓焕章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小警察这才发现，被自己逮住的竟是一位将军。从询问中，警察听说了邓焕章与周家的故事，深受感动，但严格执法还是要坚持的。小保姆邓焕章没能带走，但那位执法的小警察表示，三天之内负责为他寻找一位称心的保姆。没到第三天，那位警察真的信守承诺，为他找来了一位满意的保姆。
　　即使是林蓝的儿子周小仪从英国回来了，邓焕章仍然是他们最信赖与依赖的亲人。林蓝生命的最后几年，经常患病。在感到不方便的时候，有时是周小仪、有时是林蓝自己便给邓焕章打电话。邓焕章便派车派人送林蓝到医院就医。２００２年１２月２１日深夜，周小仪哭泣着给邓焕章打来电话：“我妈妈不行了，已经送到北京市医疗急救中心。”邓焕章连忙赶到医院，与周小仪一起商量林蓝的救治方案。此后，一有时间，邓焕章便守候在林蓝的病房内。２００２年１２月２５日，我国著名的儿童文学剧作家林蓝辞别了人世，终年８２岁。这以后，邓焕章又参与帮助周家料理林蓝的后事。
　　２００３年春节前夕，邓焕章在总参机要局安排一个套间，邀请周小仪一家在那里度过新春佳节，排解丧母之痛。周小仪谢绝了他的好意。
　　虽然，周立波、林蓝与邓焕章的老父亲邓益亭相继辞世；但邓家与周家两代的动人故事仍然在延续着……

　　作者简介：胡旗，男，益阳人，曾在益阳教育学院、益阳日报社从事教学与新闻采编工作，现在中共益阳市委办公室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