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波

　　各位同志：
　　刚才柴（保宗）专员讲的要我作“文学”的演讲，因为文学的范畴包括太广，三、四小时讲解不了这个题目。我只能对“文学”的理解，谈一谈我个人的看法而已。不周之处，祈请大家谅解。
　　（一）讲解“文学”两字的涵义。“文学”一词在英语里的读音是Ｌｉｔｅｒａｔｕｒｅ。广泛地说，以语言、文字为工具，通过形象和典型来反映客观现实的艺术就是文学，如诗歌、小说、散文、戏曲等。简而言之，文学是人们的思维用文字去描绘的具体表现。
　　“文学”是阶级斗争的重要武器。无论地主阶级、资产阶级以及无产阶级（工人阶级），都有本阶级的文学。所以说“文学”是为一定的阶级、一定的政治路线服务的。所谓为文学的文学，超阶级的文学，和政治并行或互相独立的文学，实际上是没有的。
　　至于文学的标准是什么呢？我在１９４２年５月曾参加过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起草座谈会，当时有党和非党的几十个爱好文学者讲了话，把文学具体化了。找到什么是文学的定义，什么是艺术的定义，毛主席对文学曾经提出了两个标准：政治与艺术。只有政治与艺术关系达到统一，才是对文学的正确估价，舍此决无其他的准则。具体地讲来，毛主席的《讲话》是对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英明论断和全面总结，这是整个文学艺术运功的发展方向，关系到立场、态度、工作对象、工作和学习等问题。
　　文学的政治标准是什么呢？具体地讲是属于阶级的。“政治”两字从仓颉创造的含义而言，“政”字正当当的事，加上一点文彩，就正事而修饰一下；“治”字，厶（私）人讲出来的话，用“水”摸平一下。并而言之，“政治”即政府所办的事，其中必有文字描写的名正言顺的道理存在，以便公布于世，让老百姓照章办事。孙中山对“政治”两字也曾进行过阐述。他说：“政”是众人之事，“治”是管理，管理众人之事就是政治。无产阶级对“政治”的含义，这政治是指阶级的政治，群众的政治，不是所谓少数政治家的政治。政治，不论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都是阶级对阶级的斗争，不是少数个人的行为。在抗日时期，一切利于抗日救国，促成进步的是好的东西。
　　文学的艺术标准是什么呢？一切艺术性较高的，是好的，或较好的。其艺术特点在哪里呢？主要是依靠形象，其形象从生活里得到感性的具体表现。
　　形象又是什么东西呢？文学中的画，就是文字，即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例如，“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如实地反映了形象化这一点。
　　至于人的外貌的描写，如眉毛：柳月眉、卧龙眉；如口型：女人口小、男子口大；如脸型：瓜子脸、椭圆脸；还有用眼睛黑、头发黑去形容外貌的。人的行动的描写，如《红楼梦》一书中，贾宝玉关心女人这方面写得有突出之点，贾宝玉他体贴女人，处处入微，事事备至；一言一行，百依百允。假如我们今天在座的两千多个同志，每个同志都像贾宝玉关心女人那样关心革命工作的话，那一定个个都是“模范干部”（全场哄笑）。写大观园不是平铺直叙，而是借喻写诗。《红楼梦》全书９０多万字，写男的２３５个，女的２１３个，不仅每个人物的性格、言行的描绘各有千差万别；而且通过婚姻的经过与发展的曲折，阴差阳错，参差不齐，去叙述贾、史、王、薛四大家庭的兴衰变化，借以达到反对封建礼教势力猖狂的目的。寓意极其深奥，反复深思，才能融会贯通。可见作者的用心良苦。
　　又如描写罗敷是一个美人，既没有写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又没有写她“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更没有写她美如西施；而只是描写看见了罗敷的人的各种姿态；“少者搔首，老者捋须”。真是妙笔生辉，画龙点睛。
　　我小的时候，看起小说来，既忘记了吃饭，又不想睡觉，思想完全为小说中的情节所吸引。我一看《聊斋志异》时，连晚上作梦也是梦见鬼。外国文学家多称赞中国古代章回小说，它的特点是行动迅速，刚描写完一个情节，紧接着又出现另一个情节，“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特别吸引着人，令人爱不释卷。
　　又如《玉堂春起解》这一节，写得很好。原有两个押差，又不好着笔去写，改为只有一个押差就好写多了。《三堂会审》，四个人物各怀鬼胎，彼此都有矛盾，说起话来都带有讽刺性，言语动听，生动活泼，令人生趣，妙不可喻。
　　《水浒传》描写宋江等一百单八个好汉，对统治者压迫进行顽强斗争的故事。每个人物的形象、性格、出家，各不相似。作者施耐庵开始写这篇小说时，他将每个好汉的图像，一一悬挂壁上陈列，每写到哪个人物，先观其图像，后才去动笔，因而才有可取的描写技巧。如蓼儿洼的会葬、林冲的走雪、武松的打虎、野猪林的打店等情景的布置，都是很美妙的。
　　《西游记》，叙述玄奘及其三个徒弟孙悟空、猪悟能、沙悟静到西天取经回东土。作者吴承恩的用笔，是很值得赞赏的。如玄奘西行经过８１难那样艰苦的困境，层次井然地度过一难又一难。其中事实雷同之处，并不很多。由此，可见作者经营的费心与着笔的精密了。
　　《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推崇“忠”‘义”，主张用“王道”、“仁政”治理天下，并不是简单地复述三国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实，而是一部经过艺术构思和艺术加工的文学作品。作者把刘备描写为正统，曹操是乱臣贼子。郭沫若同志为曹操平了反。诸葛亮是被当作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来描写的。鲁迅批评《三国演义》“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是极其确切的评价。
　　在用笔上，有实写、虚写、详写、略写，有时还运用插叙倒叙，说明情节的来龙去脉，显示了在结构上的成就。间杂文言和白话的语言，比起《红楼梦》、《水浒传》等接近口语的语言来，就显得逊色了。
　　《梁祝姻缘》把人物描绘得死去活来，这并不是我们要摩仿它，而确是内容写得好。故事中的人物，虽说都是虚构，而其情节乃是民间实况。故此连不识字的老妇们，她们也能滔滔不绝地讲个不休。爱美这是人们的一种天性，那是不可以人们的意识而逆转的。所以说，写小说一定要形象化才好。既可以把主人公写得入木三分，细致入微，惟妙惟肖，又可以引起读者的兴趣，令人神往。
　　（二）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关于这一点，这是不能脱离当时的实际情况。例如：我们中国在１９４９年时，只有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如果说我国当年有６亿人口的话，这就不对了，违反了历史时代的背景。又如《玉堂春起解》剧中，有押差讲的两句话：“你说你公道，我说我公道；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常德市有个剧团演出时，他们随便改为“公道不公道，‘人人’都知道。”这就改得不对了。即是说典型性格，决不能随着个人的爱好，而任其臆说。
　　（三）人物的刻画，必须注意的有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夸大。这是描写人物不可少的一个环节。但是也要视人物的特点、个性而异，不能一概而论。如《三国演义》，虽说写张飞粗暴之处较多，但是他也有文雅之处。虽说写刘备温和敦厚，但是他也有粗暴之处。历史上刘备亲自打督邮，小说上夸大是张飞打的，张飞背了这个冤枉。历史上是孙权借剑，小说上夸大为孔明借箭。哪个漫画总有些夸大。夸大不是唯一的目的，只是手段之一。如新闻报道，这是根本不能夸大的。真人真事，有些地方也不要夸大。若非如此，反而起到不良的副作用罢了。
　　第二个方面幻想。我认为描写人物要有幻想。我小时看了《聊斋志异》，晚上梦见鬼。每个故事的主人公，多是作者从幻想的角度虚构完成的。这部小说的作者蒲松龄，显然对于女性很有研究，少女的生活动态，描绘得生动细致，妙笔生神，借此以暴露旧社会的复杂性，残酷性。不过，作者他本人并不是一个动物学家，这一点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第三个方面模托儿。我个人的看法，创作要有模托儿好一点，它可以补助人们生活不足之处。若是自己参与了这个生活，那也可以写自己嘛。我最近在常德县河伏区一个单身汉贫农家里体验生活，我天天和他同吃、同住、同劳动，我很想从各方面了解他的思想动态，生活习气，劳动作风。不知那一位队干部不做好事，居然告诉那位贫农，讲周立波同他接近是要写他的“小说”，弄得那位单身汉守口如瓶，一言不发。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解开他的思想疙瘩，相敬如宾，方才和好如初，对答如流。平日我总感觉描写女人不容易，因为人们被家丑不可外扬的思想支配着，平常很少遇到这些活材料，所以我一旦碰到姑娘、妯娌、婆媳相骂吵架之时，我就悄悄地跑去偷听。只有如此，才能够听得到往日听不到的言语。因为在这种场合，她们彼此倾肠掀丑，各吐真情，骂个痛快，强词夺理。材料来得非常活呀！非常真实呀！
　　最后，我顺便提一提为什么要看中国古典小说？这是因为中国封建社会时代产生了光辉灿烂的文化。虽说我们学习外国的小说，可以开拓眼界，活跃思想是好的；但是中国先人的东西要是多多学习就会更好，何乐而不为呢？现在经过毛主席提出来的，还是要看一看“四才子书——《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大家不妨照此去办嘛。
　　今天，我所谈的只是一点个人见解，内容、论点，不一定全面、中肯；仅供大家在学习中作个参考罢了。（全场长时间热烈鼓掌）
　　（笔录者：叶兰桂，离休干部，益阳县人）

　　注：本文系周立波于１９５６年５月１２日在常德地委大会堂为文学青年所作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