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队的母亲【三周网】

游击队的母亲

来源：三周研究会　作者：周立波　人气：

　　在山西东部的一个小村庄里，我们看见了平定区的矿工游击队。这是冬天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坐在白杨树林外的干草堆上，我们和两个矿工谈了许多话。游击队的副指挥王凤山，是一个三十一岁的男子，口里叼着旱烟管，从容的谈着几次紧张的游击战，又谈起了他做矿工时的苦况，话题不知不觉的转到了他的家境，他是河北高邑县人，家乡已经遭了敌人的洗劫。他有母亲还有一个兄弟。兄弟做了山西的志愿兵。年老的母亲他带来了。这个游击队的队员，大都是没有了家乡的矿工，所以大部分都把家眷带着走。我们知道游击战争是行迹飘忽，动作敏速的战斗。我很怀疑，女眷们跟着队伍走，是不是方便，因此，我要求看看他们的母亲去。
　　他带我走进一个农民住的小房子里，我看见几个农民围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女人，在谈天，她坐在炕上，炕前的火炉里烧着柴火。看见我进来他们马上散开了一点，叫我也坐在炕上。
　　“跟着队伍走，很辛苦吧？”我问那年老的女人，我知道他一定就是副指挥的母亲。但她听不清我的话。她很健旺，但是耳朵似乎不十分好了，每一次她听我说话，都要把头偏着，侧起耳朵听。她已经六十一岁了。在中国这已经是衰老的年龄。可是除了听觉和头发以外，她一点也没有衰老的现象。北中国的女人，就是现在十岁以上的，都还是小脚。她的脚是清朝包裹的，特别的尖细。
　　“你们翻山，她也能翻吗？”我问她的儿子。翻山是游击队必要的本领之一。
　　“她能，不过……”他没有说下去了。在他的母亲面前，他似乎有些不便回答这话，于是我们谈到了别的事情上去。
　　“你的大儿子做了游击队，听说你又把你的小儿子送去当志愿兵，你舍得吗？”
　　“舍得的。日本鬼子太可恶。还不打他们，真算不得人了。”
　　“你觉得日本鬼子什么地方可恶？”
　　“还不可恶吗？占中国的地方，杀老百姓；把年青点的女的，脱掉裤子带走；把我家里的屋子也烧了，我的小儿子带我躲在山洞里。日本鬼子带了几车子女人去了，村里的鸡和猪一只也不剩。我的房子烧光，衣服烧光，粮食烧光。我们的一只猪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我告诉你，什么也没有了。我的小儿子坐在房子的火烧场上哭。我说：‘哭什么？’当兵去，背枪去打日本，不打日本过不下去了。我的小儿子说记挂着我，我说‘小子，你去吧，你不用管我，你尽忠，不能尽孝。我也是要等到把日抗好，再要儿子的。’”
　　中国的母亲们，大都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去当兵，这位老太太，也许是亲眼看到了日本兵烧杀的残酷，也许是精神特别好的缘故，她把两个儿子都献给了国家，对于自己的暮年和晚景，一点也不作苟安的留恋。
　　另外一个游击队员告诉我，这位老太太，不只是他们副指挥的母亲，可以说是他们整个游击队的母亲。随便到什么地方宿营的时候，她常常戴着一副老光眼镜给队员补袜子补衣服，洗衣服。
　　“老太太精神真好，每天她总要做一点工作。”一个游击队员笑着说。
　　我辞了她出来，她的儿子一边送我，一边在路上告诉我，过去在阳泉煤矿里做工的时候他做工会的工作。他的母亲也帮他忙。那时候，官厅禁止工会的活动。工人发一张工会的传单，就有坐十二年牢的危险。于是在早晨在矿区溪水边，常常有个老太婆拿着许多脏衣服在洗，看到四周没有人，就把传单用水浆贴在墙壁上，动作很迅速，有人来了，她就伏在溪边洗衣服，这就是他母亲。
　　有这样的母亲，真值得骄傲，临别的时候，我祝贺了他，又突然想起，他刚才说到他母亲翻山的时候，他有一句话吞吞吐吐的没有说出来的话。我问他是什么说不得的话。
　　“你知道”，他说。“游击队的行军常常要翻山的，我的母亲的脚太小，年纪也大了一点，不大能够翻，但她很逞强，你不能说她什么不能够。所以刚才我不说。但是女人跟着游击队走，总不方便，我们准备把我们队上的女人通通安置到后方，叫我母亲也去。如果她要工作，她要替我们补袜子，她还是可以，我们可以把我们的破袜子，送到后方请她补。”
　　（原载前苏联杂志《国际灯塔》一九三八年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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