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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 策 划:周宪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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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周谷城对史学的贡献

来源:三周研究 作者 :陶用舒 人气:

陶用舒

  【摘  要】周谷城是20世纪卓有成就的革命家和学者。他在学术领域涉猎极广,对历史学更有突出的贡献。他不仅提出了独具特色的史学理论和方法论,即“历史完形论”,为史学研究开创了新理论、新思路、新理念。而且,他学贯中西、见识精湛、中外结合、中外兼顾,在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的研究领域都取得了巨大的研究成果;他的《中国通史》和《世界通史》是众多史学著作中耸立的两座丰碑。周谷城还以大量的史学著作和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史学教育中,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史学英才,为中国史学的发展作出了积极的巨大贡献。
  【关键词】周谷城  史学  “历史完形论”  《中国通史》  《世界通史》  贡献

  周谷城(1898-1996)是20世纪杰出的革命家和学者。他既是爱国民主斗士和杰出的政治活动家,革命功勋卓著;又治学极广,哲学、史学、美学、教育学、社会学、政治学、逻辑学等均有建树,成一家之言。特别是历史学,周谷城更是一生钻研,以一人之力撰写了《中国通史》《世界通史》两部巨作,成就为一代史学名家。
  笫一,周谷城以革命者的科学精神,以历史唯物主义研究历史,坚持独立思考、深入钻研、实事求是,提出了“历史完形论”,从而建立独特的史学理论体系
  周谷城首先是一个革命家,五四运动期间,他在北京高师读书,曾接触马克思主义著作,对恩格斯的《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很感兴趣。对于学生爱国运动,周谷城更“直接参加,摇旗呐喊”。认为“这个运动得到了很大的结果”,“学生造成那么大的运动,喊出‘处罚媚外官僚’,要阻止中国外交官在国际和约上签字,而且成了功。”注1 周谷城不仅积极参加爱国运动,而且重视社会实际问题。曾具体考察当时社会阶级状况,参加辩论,批评胡适:“你说没有封建制度,就没有封建势力,那么英国没有民主制度,而有民主精神,那又何说?”注2 1921年,周谷城回到长沙,曾认真学习马克思的《资本论》。1926年,周谷城投身农民运动,担任湖南省农民协会顾问、省农运讲习所讲师,运用《资本论》中剩余价值的观点,揭露地主对农民的剥削。又发表《论租谷》、《中国农村社会之新观察》等文章,明确指出租谷是地主剥削农民的具体表现。大革命失败后,作为革命者的周谷城,仍在大学公开讲授马克思主义课程,坚持宣传革命理论。
  周谷城的这种革命精神,贯穿于他的史学研究之中。一是强调实事求是,从历史的实际出发研究历史。周谷城非常重视史学研究的知识积累,古文、外文均有扎实的功底,在浩瀚的中外史料中能涉猎搜寻、去粗取精、运用自如。他在史学研究中的新观点、新成果都是从历史实际出发的,都是在研究、比较考释各种史料中形成的。二是提倡独立思考、独立见解,鄙视人云亦云、鹦鹉学舌。求学期间,周谷城就敢于坚持真理,与学术权威进行学术上的争论,维护自己的独立见解。以后,他通过研究,否定了蔡元培关于“史学本是史料学”等权威观点;并提出自己的独立见解:历史学家只能把“史料当做寻找历史的指路碑及历史的代表”注3 。即使在学术争辩中处于少数,遭到围攻,周谷城仍能坚持独立见解,追求学术真理。三是提倡学术上的自由讨论、百家争鸣。早在学生时代,周谷城就作为北京高师的“主辩手”,参加了“人类社会中不应有单独的知识阶级存在”的大辩论。民主革命时期,周谷城在知识界关于封建制与封建形式、中国社会史、中国现代史、全盘西化等论战中,以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批判了胡适等人的错误意见。建国后,周谷城在逻辑、美学、史学等领域参加学术争鸣,促进学术发展。在学术讨论中,周谷城主张畅所欲言,摆事实、讲道理,以理服人;反对以权、以势压人的霸道作风。四是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作指导研究历史。周谷城从五四时期开始学习马克思、恩格斯著作,开始用马克思主义考察中国社会、研究史学。可以说,他和郭沫若、范文澜、翦伯赞、吕振羽等一道,组成了中国第一批马克思主义史学家。但是,周谷城反对用教条主义的态度照搬马克思主义的辞句,给史学贴上马克思主义标签。五是主张史学为现实服务。大革命时期,周谷城以“租谷”为突破口,揭露了封建剥削的实质,为农村大革命蓬勃发展提供了理论根据。他认为:“无论什么学问,都要直接间接地好好地为现实服务”。史学的研究,应该“知道今日的祖国和今日的世界是怎样来的,今日的社会主义道路何以体现了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强调史学“必须有鼓舞作用”,必须“为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服务”注4 。
  周谷城认为马克思主义是研究历史的指导思想,但并不是具体的史学理论和方法论,史学应该有自己的专门理论和具体的研究方法。为此,周谷城于1939年提出了自己独特的史学理论和方法论,即“历史完形论”。所谓“完形”,即说历史本身是“全局性”的,是“完整的”,研究历史,要着眼于“全面、完整、整体”的形态,不能将历史割裂,弄得支离破碎;不能四分五裂地反映历史,要把历史当做一个“统一的整体”。“历史完形论”内容丰富,其要点大致是:
  首先,“史料非历史”。周谷城指出:“史料是历史的片段,从片段的史料中,可以发现完整的历史,但完整的历史之自身决非即等于片段的史料。”“史学家从史料中去寻找历史,从而编著史学书籍;但并不把史料当历史,而只把史料当做寻找历史的指路碑及历史的代表。若研究只止于史料的本身,考究其来源,分解其成分,加以分类,加以排比;这属于史料学或史学概论的范围。”注5 他认为蔡元培提出“史学本是史料学”的观点,虽然对纠正史学研究中的空疏流弊有积极作用,但却不是正确的观点,史料“并不是历史之自身”。
  其次,“史观也不是历史自身”。周谷城指出:“史观云云,只可视为对历史的看法。”“本着这看法从史料中去寻找历史是可以的,若谓这等看法就是历史之自身却大不可。”注6 对历史的看法并不等于历史之自身。
  再次,“历史之自身乃客观的独立存在”。周谷城说,历史这个名词代表两层意思,一是“历史之客观存在”,或说“事情之自身”,可称为“客观的历史”。一是“历史之文字的表现”,或说“事情之纪述”,可称之为“主观的历史”。只有懂得这两层意识的区别,才能懂得历史之自身乃客观的独立存在。
  又次,历史即“人类过去之活动”。周谷城指出:“截至今日为止,所有历史书籍都不看重这一点,甚至完全遗漏这一点。于是历史书籍中所见的只是记事文字之摘录,或典章制度之说明,或个别史料之排比,而不是过去活动之显现。换言之,史书中所见只是静止而不是活动。”注7 周谷城举例说,像梁启超这样著名的史家所撰写的史书,也只有评述已成立了的朝代,而忽视记述朝与朝之交的剧烈变乱情形,将历史“内容最丰富的单位”忽略了,所编史书也就缺少了“活力”。
  更次,正确认识“历史自身之存在”。周谷城指出:“人类过去之活动或历史即有其自身,即客观的独立存在;而不是因我们加以认识而始存在的;那么我们研究此活动之时,换言之,即研究历史之时,便始终应当追随着维护着它即客观的独立存在;不应当将此客观的独立存在化为主观的。”注8 在此,周谷城认为,研究历史以“资鉴”为目的的传统说法,是“破坏了历史之客观的独立存在”,有严重的偏颇性的。当然,“治历史而亦着重分析功夫,却并不是为分析而分析;目的只在将人类过去活动之全体或历史自身之全体分析为许多因素,寻出这许多因素间必然不可移易之关条,从而了解此全体。”注9
  周谷城从上述“历史完形论”的思想出发,批评了中国史学家常用的几种体裁的史书(纪传体、编年体、记事本末体)的共同缺点,就是“破坏了历史自身之完整”。他强调研究历史应以“人类过去活动之自身”为对象,才能写出具有“历史完形”之通史或其他史学著作。周谷城自己正是把这种史学理论和方法论——“历史完形论”——贯穿于自己的史学研究之中,开创了史学研究的新方向、新思路、新理念。
  笫二,周谷城在“历史完形论”理论的指导下,对中国历史进行了全面、整体及各方面的研究,更通过《中国通史》的出版,建立了自己独特的中国史研究体系
  周谷城对中国历史的研究,首先是从中国教育史开始的。大革命失败后,周谷城在上海译书卖文为生,同时继续宣传革命思想。1929年前后,周谷城发表了一系列关于教育的文章,并由上海泰东书局出版了《中国教育小史》。该书分为五个部分,分别叙述秦以前、汉唐、宋元明清、近代的教育,最后为结论。他指出中国历代教育的特点是:偏重贵族;注重古典;注重政治人才或维持地方风化的人才;注重宗古精神。主张开展平民教育,培植个性发展,为提高与发展国家的经济力服务。
  接着,周谷城积极参加了三十年代初期学界关于中国社会史的论战。当时,一些反动学者认为中国社会已是资本主义社会,以此来反对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周谷城在论战中指出:“研究中国,当然不外要了解中国;了解中国的用意,当然又在要改造中国”。进而指出,研究中国有两种人,“站在国际资本主义方面研究中国问题的,只是替国际资本主义者作统治中国的先导。站在我们自己的地位研究中国问题的,目的应该在改造中国。”因此,“研究中国问题,必具反对国际资本主义以图改造中国的最大愿望”注10 。为此,周谷城于1931年出版了《中国社会的结构》〔《中国社会史论》上篇〕,以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论述了中国社会自古至今的社会结构,对中国社会阶级作了全面分析,强调了两大对立阶级的斗争和革命运动的必然发生。1932年,周谷城出版了《中国社会之变化》〔《中国社会史论》中篇〕,强调国际资本主义势力的侵略,引起了中国社会的大变化,是中国发生革命的根本原因。1933年,周谷城出版了《中国社会之现状》〔《中国社会史论》下篇〕,以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总结中国历史是一部斗争史,论述了中国近代社会经济、社会阶级、社会政治以及教育、思想的变化和现状,痛斥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1987年,上述三书合为一书,以《中国社会史论》为书名由齐鲁书社出版。
  抗日战争开始后,周谷城又完成了《中国政治史》一书的写作与出版。他说“本书不是政治思想史,不是政治制度史;更与一般专讲理乱兴衰之政治史绝不相同。理乱兴衰为政治现象。然政治现象为各国社会势力所造成。故善为政者,应该洞明每一时代支配政治之主要社会势力。本书着重研究这一点,在中国为初创,即在欧美各国,亦不多见。”注11 他认为随着社会政治的发展,只能愈接近民主,专制将为历史所唾弃。周谷城强调民主是社会政治发展的总趋势,实际上是对蒋介石专制政治的批判。此后,周谷城又发表了一系列关于民主政治的文章,呼吁中国民主政治的到来。
  1944年,周谷城发表《中国史学之进化》一文,开始了对中国史学的研究,并于1947年出版了以《中国史学之进化》为书名的史学论文集。周谷城指出:“历史为人类过去的活动,属于生活的范围;史学为研究这种活动的结果,属于知识的范围。”可见,历史是独立的,史学则“依存历史而起”。因此,“我们今日治史,对于历史与史学所涉两个不同的范围,务必分划清楚,否则治史的目标易流于歧误或暧昧不明。”注12 主张明确史学的对象,确立史学的地位,改进史学的方法,从而创造新史学。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周谷城关于中国史的研究更加广泛、深入,先后发表了《奴隶社会意识形态之研究》、《圭田辩》、《庶为奴役》、《历史发展与学术变迁》、《中国之中世纪早期》、《史学的全面观念》、《论朝代在历史研究中的地位》、《秦汉帝国的统一运动》、《奴隶主与经古今》、《封建长期似乎不长》、《论古封建》、《论封建社会长期说》等学术著作。
  周谷城对中国史研究的突出贡献,集中体现在《中国通史》一书中。《中国通史》为上下两册,共65万字,1939年由开明书店出版。开明书店在为该书作的广告词说:“周君本其十余年的教授经验,汇合最新的史学理论,形成自己的一套系统,用来说明中国数千年往事,轻快自然,头头是道,书中有任何其他中国通史著作未曾运用过的史学理论,未曾采用过的新鲜材料,未曾使用过的编辑方法。文辞诚朴,动人情感。”注13 据莫志斌统计,《中国通史》共印21次,发行100万册以上。不仅在大陆,而且在港、澳、台及南洋地区,都受到欢迎,堪称周谷城史学著作中一座不朽的丰碑。
  在《中国通史》及其他著作中,提出了许多独特的、新颖的见解,现仅举几例如下:
  应把中国历史的发展,放在世界史的总体格局中审视、比较、评论。研究历史,周谷城强调“比较研究”的方法,只有经常拿彼此不同的东西对照比较,才能防止一些不应有的偏向。研究中国史,应多读点世界史,“不拿中外历史对照着看,就很不容易看得清,就很不容易进一步的考虑,或更切合现实的考虑”注14 。中国是世界的一部分,因此,“研究中国史,千万莫把世界史的那个全局观点丢掉了,一定要和世界史结合着研究。”注15 到了晚年,周谷城仍一再强调:“只有了解世界文明史,才能真正解释中国文化,才能知道为什么中国在近代落后,才能看准世界的发展趋势。”注16 他曾将《诗》、《书》、《礼》、《乐》、《易》、《春秋》等“六经”和犹太旧约、基督新约、可兰经、波斯祆教经典、印度吠陀经典、佛教经典作比较,认为他们“皆属于同一历史发展阶段的文化遗产”注17 。周谷城主张中外历史比较,并非用世界史的结构来套中国史。如关于世界近代史与中国近代史的始点,世界近代史始于1642年的英国产业革命,即“封建时代与资本主义时代的分界线”。因此,有人主张把中国近代史的始点定于明朝,甚至宋朝。对此,周谷城批评说:“宋朝既不是中国产业革命开始期,也不是中国资本主义发展期。”应该定1840年鸦片战争为始点,“我们定近代史开始期,依社会发展史为标志,因符合马克思主义,依反抗外国侵略和压迫为标志,更符合马克思主义!”注18 可见,周谷城强调中外历史比较,把中国历史放在世界史的总体格局中审视,并非用世界史的结构来套中国史,简单地用世界史的标准、模式削中国史之“足”,以适世界史之“履”。
  《中国通史》在历史完形论的指导下,表现了以“通”为特征的整体历史观。周谷城在该书《导论》中,就“通史”之“通”发表了独特见解。他首先分析评价了传统的关于“通史”的四种见解,认为都不能反映“通史”的内蕴。强调“通史”必须建立在历史完形论的基础上,即必须了解历史自身之存在,把握历史自身之完整形,决不能毁坏历史之完形;在分解历史的各种要素时,必须寻找其中的因果关系,从而求得历史自身之完整性。《中国通史》结构严密,反映了历史自身的完整性;纲目明晰,说明了中国历史各个时期的特性。全书从原始社会到五四运动,构成一个有机的统一整体。在叙述中分为四个阶段:第一段是公元前2000年左右到公元9年的古代史,是原始社会和奴隶社会时期,主要“是由并立的诸侯归并为统一帝固的归并过程”。第二段是公元9年到五代末〔公元959年〕,是封建社会的发展时期。第三段是北宋到鸦片战争,是封建社会的持续发展和解体时期。第四段是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是半封建半殖民地时期。每段有序论,首尾相接,构成一部统一、完整的中国通史书。
  通史和专门史、断代史的区别与联系。周谷城认为:“历史的部分与全局是同在的,正如人的手、足、耳、目是与人的整体同在的一样。离开了手、足、耳、目等不能有整体的人,离开了整体的人不能有手、足、耳、目等。部分是全局所有的部分,全局也可以说是部分所有的全局。”因此,“历史自身是复杂众多的统一整体,它的各部分互相联系看,互相制约着:既不是空洞的‘一’,也不是散慢的‘多’。”注19 “通史”在于求得历史自身的完整性,但不能代替专门史、断代史。要研究会通各部门的历史,不能不利用专门史,以究其部门从产生到发展的整体性。研究某一朝代的兴亡功过,不能不产生各种断代史,但各朝历史之和不等于通史。研究历史,不可能不利用各种史料,但个别史料的考释,只能说明某一特定的方面,既不同于整个历史的有机组织,也不能以偏概全代表整个历史的发展。
  提出“东汉后期封建说”。关于中国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分期,是史学界长期讨论的热门课题,有“西周封建说”、“春秋封建说”、“战国封建说”、“秦封建说”、“南北朝封建说”等。周谷城独辟蹊径,自倡一说,提出“东汉后期封建说”。首先,这个观点对中国历史进行了实事求是的分析,周谷城指出:“封建”有两种,一是古封建,即奴隶社会中的封建等级制;二是中世纪的封建,统一集权帝国的建立和巩固,封建诸侯国的没落。秦汉时代,奴隶主势力很大,奴隶的使用很普遍。到东汉王莽时,才更天下田为王田,改奴婢为私属。因此,中国封建社会应“以公元9年,王莽篡汉政权那一年为开始之年。”注20 其次,周谷城以世界史的眼光审视中国史,指出世界奴隶制的十大特点:“铁的发现和使用;农业及手工业的进步;城市工商业的发达;自由竞争的激烈;贵族奴隶主与工商奴隶主或平民的斗争;法或法制的出现;宗教经典的形成;学术上百家争鸣的激烈;统一集权帝国的出现;封建等级国的完全没落。”注21 上述特点在周、秦、西汉各代,均有明显反映,“由全局看局部,我们觉得把秦、汉归入奴隶阶段,较为正确。古代埃及帝国、亚述帝国、波斯帝国、印度帝国、罗马帝国等,无不是征服许多部族或国家扩大而成;这些帝国方盛之时,无不是奴隶社会全盛时代。秦汉帝国与这些帝国同一系列,其内容断不会相差很远。”注22 总之,周谷城的“东汉后期封建说”,独具特色,论理充分,当为一家之言。
  周谷城关于中国史的创见很多,难以一一列举。如: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对农民起义原因、作用的分析;对一些古字的考释;关于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各方面的关系及对中国社会的影响;关于中国学术思想史的演变;关于地理环境、自然资源对社会经济、文化的作用;等等。周谷城总是在全面掌握史料的基础上,提出新解,令人深省。学术界都认为“中国自古以来是一个重农轻商国家”,周谷城却不人云亦云,而是独立思考,认真考察了春秋以来商人势力的作用和影响;各朝政府对商人、商业的政策;商人与秦统一的关系;北宋后商人势力的兴盛等情况后,得出了“专制时代的中国,未尝不重商人”的结论。他说:“商人需要集权政府,故帮助集权政府;政府得商人的帮助,愈能发挥其效用。因此之故,绝对专制的发展,与商人势力的扩张是相依的。”注23 这些见解,别开生面,给人意想不到的启发。
  第三,周谷城对世界史有精深的研究,是少见的中西兼顾的史学大家,特别是他的《世界通史》,更是其史学著作中的一座丰碑
  自古以来,中国史学家都只研究中国的历史,少数治学甚广的史家,也只是兼顾周边的少数民族及藩属国的历史。20世纪以来,世界各国的联系急剧地加强,中国史学界才渐渐产生了一些专门研究世界史的史家,出现了两支专门史家队伍。但是,两支队伍基本上没有联系,很少交流,而是各自为政,自成体系,分别在中国史和世界史领域各领风骚。中国史研究人员对世界史不甚了解;很少从世界发展的全局来分析、认识中国史;也很少从世界史的全局中评析中国史在世界史中所处之地位;在众多中国史著作中,对世界大势、中外交流均缺乏有份量的评述。同样,世界史研究人员更极少把中国史和世界史结合起来研究;很少探讨中国和世界各国在历史上的相互交流、相互影响;一些世界史著作中竟不包括中国史,似乎中国不属于世界的一部分。在中国史学队伍中,能学贯中西、融会中西,对世界史、中国史均有成就的史学大家,则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周谷城则是其中最有成就、最有影响的史学名家。
  早在北京高师求学的五四运动期间,周谷城就开始接触国外的一些政治思潮,对马克思主义、乌托帮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等有所了解;也开始认识一些欧美国家状况。大革命失败后,周谷城曾翻译出版一些外国政治思潮著作。1938年,周谷城在《公众丛书》第三辑中发表《近代欧洲演变之动力》一文,可能是其第一篇研究世界史的论著。该文以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强调历史的发展取决于物质条件,据此将欧洲历史分为四个发展阶段:“重商主义之抬头与专制政治之成立;产业革命之发展与民主政治之演进;帝国主义之形成与欧洲大战之经过;一九二九年世界经济恐慌以后之欧局。”注24 1939年后,周谷城在暨南大学任教《世界通史》、《世界史学史》,开始了对世界历史的系统研究,不断发表关于世界史的论文和译作。1949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了他的《世界通史》第1-3卷。《世界通史》的出版,确立了周谷城在世界史研究的权威地位与领先水平。建国后,周谷城发表了《论世界历史发展的新形势》、《古代西亚的国际地位》、《评没有世界性的世界史》、《论西亚古史的重要性》、《迷惑人们的欧洲中心论》、《评柴尔德的古史研究》、《我是怎样研究世界史的》等论著,以及一些关于世界史的书评。
  周谷城关于世界史的研究,有着非常鲜明的特色。
  一是在“历史完形论”的指导下,“力求得出世界史发展的统一整体,或有机组织”。首先,认真组织材料。他认为若“偏重统一整体,材料不多,不免空疏;单有丰富材料,而看不出统一整体的有机组织,则一定流于繁琐。”因此,“在仔细审核材料的同时,必须高瞻远瞩,注意整体。”其次,务必力求“得出历史的规律性”。他批评“今日世界通史著作,仍是单纯堆砌零碎事件者多,阐明有机组织统一整体者少。现在世界通史有如百科全书,按目录或索引检查,可以查到个别事情的知识,这是优点;阅读全书,了解世界全局或统一整体,则很不易。”注25 再次,“世界史并非国别史之总和”。研究世界史,就必须利用国别史;而且世界史的写作,也离不开对具体国家的介绍。但是世界史并不是简单地把国别史加起来,各国通史之和并不等于世界通史。在世界通史的写作中,要力求避免分国叙述的倾向,要特别着重写世界各国相互的关系,给人以世界是一个统一有机整体的感觉。
  二是提出“世界史是人类史和自然史的有机整体”。马克思说:“历史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考察,可以把它划为自然史和人类史,这两方面是密切联系的;只要人存在,自然史和人类史就彼此制约。”注26 周谷城正是这样认识的。他认为人类是自然发展到一定阶段上的产物,自从产生了人类,人类与自然就相互影响、相互利用、相互制约、相互进化、交错发展。人类离不开自然,人类的进步离不开自然的发展。在《世界通史》一书中,写了宇宙的进化、地球的进化、生物的进化、人类社会的进化、科学的进步、文化的发展。几者相加相合、相互促进,从而构成了一部完整的历史。
  三是强调社会实际生活、物质文明、科学文化等是构筑世界史的主要内蕴,从来没有把“以阶级斗争为纲”等极左的东西带进自己的著作,更反对“以阶级斗争为纲”来构建世界史体系。周谷城的世界史著作,完全不同于大讲阶级斗争、充满刀光血影的空泛说教,而有着较浓厚的社会实际生活和文化气息。
  四是指出世界历史是多元发展的,但又是一个统一的整体;世界史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又是分阶段、有重点的。周谷城的《世界通史》,第一卷讲了六个文化区多元并存、共同发展,并存中相互交往、交叉、渗透。第二卷着重讲欧、亚、非三洲的相互联系和交往。第三卷则以欧洲为重点,兼及其他各洲。
  五是用中国史的内容和史料充实、丰富、完善世界史的内容。周谷城有深厚的国学和古文功底,对中国历史典籍熟于指掌。《汉书》、《史记》、二十四史等官方正统史书中,对外国史有不少极具价值的史料;《大唐西域记》、《诸番志》、《岛夷志略》、《异域志》、《西游录》、《瀛涯胜览》、《星槎胜览》、《东西洋考》、《西洋番国志》等私家著述和野史,对国外各国作了介绍,有着更多的史料。周谷城善于利用这些史料,并曾特别撰文,介绍中国史家、史籍对世界史的研究成果与状况。
  周谷城关于世界史研究的最显著的特色、也是最重要的贡献,是坚决反对把欧洲当做世界的中心——“欧洲中心论”。“欧洲中心论”是世界史学界近代形成的一种错误的偏见。当欧洲国家进入资本主义社会后,经济迅速发展,军力急剧膨胀,在世界各地疯狂地掠夺殖民地。他们为了给侵略找借口,宣传白种人优人一等,应处于世界领袖地位。欧洲史家也趁机称霸世界史坛,泡制了“欧洲中心论”。国内也有不少史家拜倒在西方文化面前,言必称希腊、罗马。周谷城则是这一论调的坚决反对者。
  首先,周谷城揭示了“欧洲中心论”的具体表现。一是借亚、非古国为欧洲史的开端,给它们加上“近东”、“远东”、“古代东方”等称谓,“造成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史”。二是以欧洲为世界史的中心。周谷城说:“欧洲中心论”者对世界“古代史只讲希腊、罗马。中世纪讲了基督教、封建制、文艺复兴、民族国家、专制政府、地理大发现等。所有这些,又都只限于欧洲。”注27 周谷城以两本《世界中世纪史》为例:内容几乎全讲欧洲,一本328页,讲亚洲仅18页;一本371页,讲亚洲仅23页。三是地理大发现以后,仍以欧洲为中心。周谷城指出:“地理大发现,是世界历史大转变的一个标志。在此以前,世界范围,限于旧大陆;在此之后,则扩大到亚、澳、欧、非、南北美。在此以前,世界历史上占主导地位者为黄种人;此后,世界历史上的主导地位渐渐转移到白种人方面去了。在此以前,白种人的活动范围,主要限于欧洲;此后,他们的活动范围扩大到欧洲以外的各地方去了。这些人多是富商大贾,属资产阶级;他们与各自的政府勾结一气,在欧洲以外各地横行无忌。”注28 以欧洲为中心的史家,只讲欧洲向外扩张,却不讲被侵略、被奴役的国家。四是为欧洲向外侵略唱赞歌。被欧洲奴役的各国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文化,却被侵略、受剥削,强迫接受欧洲文化。资产阶级史家反而说是“白种人的负担”,可见,拥护侵略、美化侵略,即是欧洲中心论的实质。
  其次,周谷城强调了“世界史不应以欧洲为中心”的四大理由:一是“希腊、罗马并非世界古代史上驾于其他各地的文化中心。我们发言并不一定只称希腊;印度、中国、希腊、罗马是可以相提并论的。”注29 二是“中世纪封建社会,并非最早出现于欧洲”。欧洲封建制始于公元五、六世纪之交,中国封建社会的出现却要早得多。据“西周封建说”,较欧洲早1500多年;最晚的“南北朝封建说”,也比欧洲早半个世纪。可见,“以五、六世纪之交为中世纪的开端,只能适用于欧洲史,而不能适用于世界史。”三是海外活动,并不限于欧洲人,而且不是欧洲人最早。中国郑和出使西洋30多国,前后7次,都在十五世纪初至三十年代。欧洲人的海外活动始于十五世纪九十年代,比中国晚了八、九十年。“正因如此,我们不能追随以欧洲为中心的思想。我们忠于历史事实,更应先讲海外活动最早者,以见世界大势转移的真相”。四是“不能让白种人替我们‘负担欧化的包袱’,亦即所谓‘白种人的负担’。”周谷城强调,欧洲人到亚、非、拉各洲是侵略、是扩张。“只注意扩张和侵略,自然会以欧洲为中心。要反对扩张和侵略,就不能不从亚、非、拉丁美洲诸国的历史,作正面的叙述。”注30?演可见,以欧洲为中心只是侵略史,并非真正的世界史。
  再次,周谷城的《世界通史》为反对欧洲中心论树立了榜样。他“编写《世界通史》时,不从单一个角度写起,而是着眼全局,或统一整体,从有文化的或文化较高的许多古文化区同时写起。”第一册“一连举了六个古文化区:曰尼罗河流域文化区,曰西亚文化区,曰爱琴文化区,曰中国文化区,曰印度文化区,曰中美文化区。”注31 第二册主要讲亚、非、欧三洲的关系,“自古波斯的兴起,也就是公元前六世纪中叶西鲁士创国的前后起到蒙古势力全盛,也就是公元十三世纪中叶蒙古势力达到欧洲的前后,近两千年。在这期间,亚、欧、非三洲政治势力的存在、发展、变化,是这样安排,虽不说前后秩序条理井然,然重点毕竟突出了。”注32 第三册以欧洲为重点。周谷城说:“反对欧洲中心论,并不等于抹煞世界史上某一个时期欧洲是重点。若没有重点,不仅没有世界史,也没有历史的本身”。公元十六世纪起,欧洲经济发达,人口增加,积极向外寻求通道,“在重商主义下,西、葡、荷、法、英各国的商人先后到世界各地活动。几百年中,竟使亚洲各国震动不安,非洲土人加速奴化,南北美洲被欧洲移民者所占领。欧洲人称此为欧洲的向外发展。十六、十七、十八世纪,欧洲在世界历史的发展上,确实成了重点,这是事实,不能否认,如实叙述是应该的。”注33 可见,周谷城是实事求是的,他没有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他只反对欧洲中心论,并不否定欧洲在世界史上的重要作用。
  第四,周谷城一生史学著作极丰,从事史学教育达半个多世纪,为国家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史学人才,为中国史学事业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
  周谷城一生,“纵论古今,横说中外”,史学著作甚丰,不仅有十多部史学专门著作,而且有一百多篇史学论文。此外,他有关教育、哲学、美学、政治等著作中,也和史学有关。这些史学著作为史学工作者和广大爱好史学的人们,提供了丰富的精神食品,为中华民族史学素质的提高贡献了一份力量。1930年秋,周谷城任中山大学教授兼社会学系主任,讲授《中国社会发展史》。1932年秋,周谷城任上海暨南大学教授兼史地系主任,主要讲授《中国通史》。从此,周谷城以主要精力从事大学史学教育工作。1942年,周谷城转入复旦大学任教授。1946年任历史系主任,讲授《世界通史》课程。建国后,周谷城任复旦大学教务长,历史系主任、教授。1952年,周谷城当选为中国历史学会理事,被聘为中国历史研究所顾问。1988年,周谷城因其学术上的丰功伟绩,当选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副委员长。周谷城从事大学史学教育六十多年,其弟子当以万计,为国家培养了大批史学专家和史学工作者,对中国史学的贡献,实是难以估量的!

  参考资料
  注1  周谷城:《蔡元培先生与北京大学》,载《周谷城教育文集》第422页,吉林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
  注2  周谷城:《五四时期的北京高师》,载《周谷城教育文集》第398页,吉林教育出版社1991年出版。
  注3  周谷城:《历史完形论》,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38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4  周谷城:《史学如何为现实服务》,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11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5  周谷城:《历史完形论》,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38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6  周谷城:《历史完形论》,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39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7  周谷城:《历史完形论》,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39-40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7  周谷城:《历史完形论》,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40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8  周谷城:《历史完形论》,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43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9  周谷城:《历史完形论》,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48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10  周谷城:《中国社会史论》下册第669页,齐鲁书社1987年出版。
  注11  周谷城:《中国政治史·弁言》,中华书局1940年出版。
  注12  周谷城:《中国史学史提纲》,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298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13  转引自莫志斌:《周谷城传》第136页,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出版。
  注14  周谷城:《中外历史的比较研究》,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78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15  周谷城:《史学与美学·前言》,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出版。
  注16  周昭华:《我的祖父周谷城》,《世纪》1998年第3期。
  注17  周谷城:《教学、科研与及帝爱国》〔周训芳记录整理〕,《世纪》1998年第3期。
  注18  周谷城:《中外历史的比较研究》,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85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19  周谷城:《史学上的全局观念》,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71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20  周谷城:《论古封建》,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277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21  周谷城:《封建长期 似乎不长》,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282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22  周谷城:《中国奴隶社会论》,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251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注23  周谷城:《中国通史·结论》,商务印书馆1949年出版。
  注24  周谷城:《近代欧洲政治演变之动力》,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143页,人民出版社出版。
  注25  周谷城:《我是怎样研究世界史的》,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112页,人民出版社出版。
  注2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20页,人民出版社1976年出版。
  注27  周谷城:《评没有世界性的世界史》,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144-145页,人民出版社。
  注28  周谷城:《评没有世界性的世界史》,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145页,人民出版社出版。
  注29  周谷城:《评没有世界性的世界史》,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147页,人民出版社出版。
  注30  周谷城:《评没有世界性的世界史》,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149页,人民出版社出版。
  注31  周谷城:《我是怎样研究世界史的》,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113页,人民出版社出版。
  注32  周谷城:《我是怎样研究世界史的》,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114页,人民出版社出版。
  注33  周谷城:《我是怎样研究世界史的》,载《周谷城史学论文选集》第115页,人民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陶用舒,男,安化县人,湖南城市学院历史系教授,主要从事中国近现代史和湖湘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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